崔庆可十五岁那年春天,做出了那件让崔明远久久说不出话的作品。
那是一只银丝凤凰。
不是寻常的银饰,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些粗糙的、用模具压出来的花样。这只凤凰,是崔庆可用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银线,徒手编织而成的。每一根银丝都细得几乎看不见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可就是这样纤细的材料,在崔庆可的手中,渐渐凝聚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。
凤首高昂,凤目微睁,喙尖如钩。凤颈优雅地弯曲,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。凤身饱满而修长,覆满了层层叠叠的羽毛——每一根羽毛都是用银丝一根一根编出来的,纹路清晰,层次分明,在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。
最惊人的是那双翅膀。
左翼舒展,右翼微收,像是要在下一秒腾空而起。翅膀上的羽毛尤其细密,大羽、中羽、小羽,一层压着一层,从翅根到翅尖,逐渐变细、变疏,直至最后一根羽丝,细得几乎融入了空气之中。每一根羽丝都栩栩如生,仿佛轻轻一吹,便能随风颤动。翅膀的边缘微微翘起,那是崔庆可用特制的细锉,一根一根修整出来的弧度。
崔明远站在工作台旁,看着这只凤凰,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已经做了大半辈子的金银匠,经手的精品不计其数。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作品——不是因为它贵重,而是因为它是“活”的。它像是有生命的,有呼吸的,只待一阵风起,便会从台面上飞走。
“爹爹?”崔庆可抬起头,看着父亲沉默的表情,有些不安,“是不是……哪里不好?”
崔明远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一下凤凰的翅尖。银丝微凉,触感细腻如缎。他的手指顺着翅羽的纹路缓缓滑过,感受着每一根银丝的温度和力度。
然后,他收回了手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庆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手艺,已经超过我了。”
崔庆可愣住了。
崔明远转过身,看着儿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惊讶,一丝不安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。崔明远看着这双眼睛,心中五味杂陈。
作为一个父亲,他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。十五岁,便已超越了他这个做了三十年手艺的老匠人。这是天赋,是造化,是老天爷赏饭吃。可作为手艺人,他又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失落——他曾经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,是儿子仰望的榜样,如今,儿子已经站得比他更高了。
“我可以教你的,不多了。”崔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从今往后,你要靠自己了。手艺这东西,到了你这个地步,已经不是教出来的,是悟出来的。”
崔庆可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崔明远摆摆手,示意他不用多言。
“去洗洗吧,一手的银粉。”
崔庆可点点头,将凤凰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,转身走出了工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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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氏站在廊下,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她今年二十四岁了。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——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,肩背比少女时宽厚了一些,神态中也多了一种沉稳和从容。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,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藏着说不尽的心事。
她看着崔庆可从工坊里走出来,看着他在井边弯腰打水,看着他用帕子擦拭手上的银粉。他的动作熟练而从容,眉宇间透着一股自信的神采。
曹氏的心,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姐弟之间的那种关切,不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慈爱。而是一种更深、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深处悄然苏醒,带着一丝悸动,一丝不安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蜜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十五岁的少年,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。他的下颌线条清晰而有力,眉骨高耸,眼窝深邃,鼻梁挺直如刀削。他低头洗脸的时候,水珠顺着下巴滑落,滴在衣襟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曹氏忽然意识到,他已经不是那个追着她问“骨头是什么”的小男孩了。
他是一个男人了。
这个想法让她心中一震。她连忙收回目光,转身走进屋里,靠在门框上,心跳有些加速。
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这种感觉的?
也许是从他十岁那年说“我不怕”的时候。也许是从他十二岁那年,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银碗,兴冲冲地拿来给她看的时候。也许是从他十四岁那年,在她生病时守在她床前整整一夜的时候。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此刻,她的心跳得不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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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崔庆可坐在后院的水井旁,打了一桶水,正在洗漱。
月光如水,从天上倾泻而下,将整个院子照得一片银白。井台的青石上长满了薄薄的青苔,被月光一照,泛着幽幽的绿。井边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,在地上画出一片错综复杂的图案。
崔庆可将帕子浸入水中,拧干,敷在脸上一阵清凉。他长舒一口气,仰头望着天。天上没有云,一轮满月悬在正空,明晃晃的,大得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
他低下头,将帕子重新浸入水中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。
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——没有声音,没有动静,只是肌肤上微微的一阵酥麻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转过头,向廊下望去。
曹氏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,外面披着一件薄衫,长发披散在肩上,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。月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,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银边,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。
她正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停止了。
崔庆可感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,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他只觉得空气变得很热,热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。他想要移开目光,却发现自己做不到——那双眼睛像是有某种魔力,将他牢牢地吸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