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庆可十岁那年,已经能帮父亲完成不少活儿了。
他的手指长开了,骨节分明,指腹上生了一层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锤拿錾磨出来的。十岁的少年,身量抽高了不少,站在工作台前面,不用再垫凳子,正好够得着台面。他干活时的神情,已经有了一种超出年龄的专注,眉头微蹙,嘴唇紧抿,目光随着錾子的起落一瞬不瞬地盯着银片上的纹路。
崔明远在一旁看着,心中既欣慰又感慨。
这孩子学手艺的速度,比他当年快得多。才十岁,已经能独立完成中等难度的金银器制作了——镶边的银碗、镂空的花饰、细如发丝的银丝编织,都不在话下。更难得的是,这孩子不光手巧,脑子也活。别人做活,照着师父教的做,一步不差;他呢,总爱问个为什么——为什么这片银要退火三次?为什么这道纹路要从左向右刻而不是从右向左?为什么同样的锤子,敲轻了和敲重了,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?
"手艺人的手比嘴重要。"崔明远常常这样说,既是教诫,也是提醒。
崔庆可听了,不以为然地撇撇嘴,手上的活却不停。
"爹爹,"他一边用细锉修整一枚银戒指的边缘,一边头也不抬地说,"手固然重要,可要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,和木头人有什么区别?"
崔明远被他噎住了,愣了一下,随即哑然失笑。
这小子,才十岁,已经开始跟他顶嘴了。
不过崔明远并不生气。他知道,一个真正的工匠,不光要有灵巧的手,更要有质疑的心。那些只知照搬、不知变通的手艺人,一辈子只能做别人的影子,成不了大师。
"你自己想。"崔明远说了一句,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成品,"想明白了,告诉我。"
崔庆可"嗯"了一声,继续埋头干活。
......
这天傍晚,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。
曹氏坐在后院的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面铜镜,手里握着一块磨石,正在细细地打磨镜面。这是她最近跟崔明远学的新手艺——铜镜打磨。磨好的铜镜光亮如新,能照见人影,是市面上很受欢迎的商品。
崔庆可干完了白天的活儿,从工坊里走出来,伸了个懒腰,看到曹氏在后院,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。
"曹姐姐,我帮你磨。"
曹氏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少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五年的时光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那个曾经在工具箱里翻出骨头、被她一把抢走的小男孩,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眼清朗的少年。他的五官渐渐长开了,眉如远山,目若朗星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股子和他父亲一样温厚笃实的气质。
崔庆可今年十岁了,个头已经蹿到她的肩膀那么高。他的脸晒得有些黑,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,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乌黑明亮,里面总像是藏着一股子劲儿——那是好奇,也是倔强,更是他这个年纪独有的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。
"你会磨吗?"曹氏笑着问。
"爹爹教过我。"崔庆可拿起另一块磨石,在铜镜的另一侧坐下,"他说磨镜子要顺着一个方向,不能来回蹭,否则会留下划痕。"
"那你试试。"
两人并肩坐着,一人拿着一块磨石,在铜镜上来回打磨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身影拉得很长,投射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幅温馨的画。
崔庆可磨得很认真,小嘴微微撅着,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。磨了一会儿,他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"曹姐姐。"
"嗯?"
"你还记得那块骨头吗?"
曹氏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,继续磨着镜子,声音平静如常:"什么骨头?"
"就是五年前,我在爹爹的工具箱里找到的那块。"崔庆可放下磨石,认真地看着曹氏,"你说过,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。"
曹氏沉默了。
夕阳的光照在铜镜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斑。曹氏眯了眯眼,将镜子翻了个面,继续打磨。
"你现在十岁了,"她轻声说,"是不小了。"
"对啊。"崔庆可凑近了一些,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,"曹姐姐,那块骨头到底是什么?你说过等长大了就告诉我。我现在已经比五年前高了很多了,算不算长大了?"
曹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和五年前一样清澈,一样明亮,一样盛满了好奇和期待。但不同的是,五年前他只是一个懵懂的孩子,如今他已经十岁了,有了少年的轮廓,有了自己的想法,也有了追问真相的勇气。
她该怎么回答?
告诉他那是佛骨残片?告诉他那背后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?告诉他一旦知道了这个秘密,他的生命就将不再属于自己,而是被卷入一场跨越数十年的博弈之中?
他还太小。十岁的少年,不该承担这些。
曹氏放下磨石,轻轻叹了口气。
"庆可,"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那是一个很危险的秘密。"
"危险?"崔庆可皱了皱眉头,"有多危险?"
"知道了……会死的。"
五个字,像五块石头,沉甸甸地落在黄昏的空气中。
崔庆可愣住了。
他看着曹氏的眼睛,想要从中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。但曹氏没有笑,她的目光凝重而深邃,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重。
五年前,她也说过同样的话。那时候他还小,被她一凶就吓住了,乖乖地不再追问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他已经十岁了,他想知道答案。
崔庆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曹氏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放下了手中的磨石。
那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块手指都在表明他的认真。他将磨石轻轻放在石凳上,然后转过身,面对着曹氏,目光直视她的眼睛。
"我不怕。"
三个字,脱口而出,没有一丝犹豫。
曹氏怔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的少年,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那眼神里没有逞强,没有浮夸,只有一种纯粹的勇气——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天然去雕饰,质朴而耀眼。
她想起了曹确。
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,微笑着摇头。想起了父亲说的那些话——"真相比刀剑更危险"。父亲也曾是一个不怕的人,明知道前路凶险,依然选择了守护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