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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奇怪的骨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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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庆可三岁那年,第一次走进父亲的工坊。

那是一间朝南的厢房,被崔明远改成了做工的地方。屋子里总是亮堂堂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质的地板上,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闪闪发亮。

工坊里有一股特殊的气味。那是金属、皮革和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——铁锈的腥甜、皮革的酸涩、木头的清香,三者交融,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。庆可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这就是"工匠的味道"。但在三岁那年,他只是觉得,这个屋子闻起来很好闻,比母亲的厨房还让他着迷。

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,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毛毡。毛毡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工具——大大小小的锤子、形状各异的錾子、锉刀、剪子、钳子,还有一些庆可叫不上名字的东西。它们都是铁做的,或者钢做的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敲起来叮叮当当,声音清脆好听。

崔明远坐在工作台前,用一把小锤子敲打一片银片。那银片薄如蝉翼,在他的锤击下不断变形,渐渐呈现出一片叶子的形状。庆可趴在台子旁边,下巴搁在台面上,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手。

那双手真巧啊。

手指粗短有力,指节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疤。可就是这样一双手,能把一块冷冰冰的银片,变成一片栩栩如生的叶子。叶脉清晰,边缘微卷,连叶尖上那一点微微的弧度,都和真的树叶一模一样。

"想看?"崔明远头也不抬地问。

"嗯!"庆可用力点头。

崔明远笑了,放下手中的活计,将儿子抱上凳子,让他坐在自己身旁。

"来,爹爹教你。"

他拿起一把最小号的錾子,放在庆可的小手里。那錾子比庆可的手指还细,前端尖利,后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头,是用来敲击的。

"这叫錾子。是用来在金银片上刻花纹的。"崔明远又拿起一把小锤子,"这是锤子。用锤子敲錾子的尾端,錾子的前端就会在银片上留下痕迹。"

庆可似懂非懂地听着,小手攥着錾子,模仿着父亲的动作,在面前的一块废铜片上轻轻戳了一下。

力道不对,錾子滑开了,在铜片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。

庆可皱起了小眉头。

崔明远又笑了。他握住儿子的小手,带着他重新举起錾子,找准位置,然后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錾子的尾端。

叮——

一声清脆的响动。铜片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痕,虽然不深,但确确实实是一个錾刻的痕迹。

庆可的眼睛亮了。

他挣脱父亲的手,自己举起錾子,自己找准位置,用小锤子用力一敲。

叮——

又是一个凹痕。这一次,比刚才那个深了一些,也更正了一些。

崔明远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。这孩子才三岁,握錽子的姿势却已经像模像样了。那双小手虽然还握不稳工具,但眼神里的那股专注劲儿,已经透出了一个工匠才有的气质。

"这孩子,"崔明远轻声对妻子说,"天生是吃这碗饭的。"

妻子站在门口,笑着摇头:"三岁就会拿锤子了,将来还得了?"

"将来?"崔明远看着儿子继续敲打的背影,目光变得深远,"将来……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手艺人。"

......

时光飞逝,转眼两年过去。

五岁的崔庆可,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帮父亲打下手了。他的小手长开了一些,握工具也更稳了。简单的银丝编织,他已经能独立完成——把一根细细的银丝折成环,环环相扣,编成一条细细的链子,虽然还不够均匀,但已经看得出雏形了。

崔明远越来越放心让儿子在工坊里自由出入。工具箱就放在工作台下面,庆可随时都可以打开,拿里面的边角料练习。崔明远觉得,一个工匠的成长,就是从摸索和试错中来的。他把那些不危险的工具——小锉刀、小剪子、废铜片——放在上层,让庆可随手就能拿到;而那些锋利的刀具和贵重的材料,则放在下层,用锁锁着。

这一天,是个寻常的午后。

崔明远出门去送一批货,母亲在后院晒被子,工坊里只有庆可一个人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工作台上,照得那些金属工具闪闪发亮。庆可坐在小凳子上,手里编着一条银丝链子,编着编着,发现银丝不够用了。

他需要再找些材料。

庆可放下手中的活计,趴到地上,伸手去拉工作台下面的工具箱。工具箱是个老旧的木箱子,边角已经磨得发亮,箱盖上刻着简单的云纹。平时崔明远用这个箱子装各种材料和工具,上层的东西可以随意取用,下层的锁着,庆可也从来不碰。

但今天,上层已经没有什么可用的边角料了。

庆可趴在地板上,往箱子里面张望。上层的东西他早就翻了个遍——几块废铜片、一小卷银丝、几把旧锉刀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零件。他想要找些新鲜的材料,眼睛不由得往下层瞟去。

下层的锁是开着的。

庆可愣了一下。父亲平时总是锁着的,今天怎么忘了?

好奇心像一只小猫,在他心里挠啊挠的。他回头看了看门口,确认没有人。然后,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了下层。

下层的空间比上层深得多。庆可的小手在里面摸索着,触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有的硬硬的、有的软软的、有的凉凉的。忽然,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物。

那不是金属。也不是木头。

它裹着一层布,拿在手里大约手掌大小。庆可把它拿了出来,放在地板上,解开了外面的布包。

里面是一块骨头。

庆可瞪大了眼睛。

那东西确实像一块骨头——形状弯曲,一端粗一端细,表面温润光滑,颜色像是玉一样,白中泛着淡淡的黄。但它和庆可见过的骨头都不一样。它太光滑了,太温润了,拿在手里居然有一种微微的暖意,不像普通的骨头那样冰凉。

更重要的是,它的质地不像骨头。

庆可虽然小,但已经跟父亲学了两年手艺,对各种材料的触感有了基本的认识。金属是凉的、硬的;木头是温的、有纹路的;石头是粗糙的、沉的。而手里的这个东西——它温润如玉,质地细腻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"实"感。

庆可翻来覆去地看着,心中的好奇越来越强烈。他想要知道这是什么。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,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响,不像是空心的。

他正要打开细看,手指已经捏住了布包的边缘。
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尖叫。

"不许碰!"

庆可吓得一哆嗦,手中的物件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道身影已经冲到了面前,一把从他手中抢走了那块骨头。

是曹姐姐。

曹氏——或者说,曹姐姐,这是庆可对她的称呼——今年十四岁了。她平时对庆可极好,陪他玩耍,教他认字,从来不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。庆可印象中的曹姐姐,总是温温柔柔的,说话轻声细语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两轮新月。

但此刻的曹姐姐,完全变了一个人。

她的脸色煞白,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里有一种庆可从未见过的恐惧。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块骨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整个人微微颤抖着,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摆的叶子。

"不许碰……"她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嘶哑而颤抖,"你怎么能碰这个……你怎么能……"

庆可愣住了。

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他只是在父亲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一块奇怪的骨头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这有什么大不了的?父亲工具箱里的东西,他不是经常翻吗?父亲从来不说什么。曹姐姐也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凶过——一次都没有。

可曹姐姐为什么这样?

庆可的小嘴瘪了瘪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不是被吓哭的——他虽然才五岁,但已经学会了不轻易掉眼泪——他是被曹姐姐的反应弄糊涂了。他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错事,让一向温柔的曹姐姐突然变得这么可怕。

"曹姐姐……"他小声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委屈。

曹氏愣了一下。

她看着庆可委屈的小脸,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。他是个孩子,什么都不懂,只是好奇而已。她这样凶他,会吓到他的。

曹氏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,但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。

"对不起……"她蹲下身,将那块骨头藏在身后,然后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抱住了庆可,"姐姐不该凶你。"

庆可被抱在怀里,闻到了曹姐姐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。那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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