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确去世后的第三个月,崔明远带着曹婉宁离开了岭南。
这不是仓促的决定,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安排。田令孜的眼线已经盯上了崔明远,继续留在岭南,无异于坐以待毙。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身份,一个新的居所,一个可以让两个孩子安全长大的地方。
崔明远在江南道的宣州有一处旧宅,是他早年用积蓄购置的,登记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,除了他和曹确,无人知晓。那里远离长安,远离岭南,远离一切权力纷争,正是一个藏身的理想之地。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半个月,终于抵达宣州。
......
崔家宅院不大,两进两出,青砖黛瓦,门前有一株老槐树。院子虽小,五脏俱全——正厅、偏房、后院、厨房,还有一间朝南的厢房,被崔明远改成了书房。
搬进来的第一晚,崔明远将曹婉宁叫到书房。
灯如红豆,在案几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窗外秋虫唧唧,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,从窗纱的缝隙中透进来。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,和岭南的闷热潮湿截然不同。
"婉宁。"崔明远唤了一声,随即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。
曹婉宁站在灯下,仰着脸看他。一路的颠簸让她瘦了不少,下巴尖尖的,眼睛却显得更大了。她的目光里有和年龄不符的沉静——这几个月来,她经历了太多的事,失去了太多的人,早已不是那个会在廊下追蝴蝶的孩童了。
"从今日起,你要改个名字。"崔明远的声音很柔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曹婉宁微微一怔。
"婉宁这个名字,太好听了,也太容易被人记住。"崔明远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,"田令孜的人若是追查过来,'婉宁'二字就是最大的线索。"
曹婉宁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"从今天起,你就叫曹氏。"崔明远伸出手,轻轻托起她的下巴,"不是丢掉了婉宁,而是用曹家的姓,做你的名字。这样,旁人只道你是曹家的远亲,不会起疑。而你每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都会记得自己是谁。"
他顿了顿,目光中透出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"这个名字,既是隐藏,也是铭记。隐藏你的身份,让田令孜的人找不到你;铭记你的根,让你永远记得自己从何处来。"
曹氏。
曹婉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没有了"婉宁"的温婉,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"曹"字,像一根钉子,钉在了她的心上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那个叫曹婉宁的小姑娘,那个在岭南官邸的廊下追蝴蝶、被父亲唤作"婉宁"的小姑娘,从此只能活在她的记忆里了。从今往后,她是曹氏,一个无名无分的孤女,寄居在崔家的屋檐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崔明远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歉意,有怜惜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坚定。
她点了点头。
没有哭,没有闹,只是一个轻轻的点头。这个九岁的女孩,用这个动作接受了命运强加给她的一切——失去了父亲,失去了名字,失去了过去。
但她还保留着一样东西。
她的姓氏。
只要她还姓曹,她就还是曹确的女儿。
......
次年春天,崔庆可出生了。
那是个晴朗的早晨,窗外桃花开得正好,粉红的花瓣被风吹进窗来,落在产房的门槛上。婴儿的啼哭声清亮而有力,像是一声宣告——一个新的生命来到了这个世上。
崔明远抱着襁褓中的儿子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孩子生得极好,眉眼像母亲,但那股精神气却像极了他。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眼睛还没睁开,嘴角却似乎已经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。
"取名庆可。"崔明远对妻子说,"庆贺他的到来,也祈愿他可以平安长大。"
妻子疲惫地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曹氏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她今年已经十岁了,身量又抽高了一些,站在那里,像一株初长成的翠竹。她的目光落在崔明远怀中的婴儿身上,那个小小的、粉红的、皱巴巴的生命,正安静地睡在襁褓里,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。
她的父亲,也曾这样抱过她吗?
她记不清了。她只记得父亲的手,那手干枯而温热,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她的手指。她只记得父亲临终前,微笑着对她摇了摇头。
现在,另一个孩子有了父亲。
而她,没有了。
曹氏没有走进房间。她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崔明远抱着他的儿子,看着那个新生命在襁褓中微微蠕动。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嫉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遥远的、淡淡的惆怅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满月。
那时候父亲一定也这样抱过她,一定也对着她露出过这样的笑容。可那些记忆太遥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她记不清父亲的脸了,记不清父亲的声音了,只记得那双干枯而温热的手,和临终前那个微笑着摇头的表情。
那个孩子是多么幸运啊。他有父亲,有一个完整的家,有一个光明的未来。
而她,什么都没有了。
曹氏没有哭。她只是转过身,悄悄走开了。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别人的幸福。
......
岁月如流水,悄无声息地滑过。
崔明远在宣州安顿下来,重操旧业,开了一家小小的金银器铺子。他手艺精湛,为人诚恳,很快便在城中有了口碑。东家要打个镯子,西家要镶个戒指,生意虽不大,却足以养活一家人。
闲暇时,他便教曹氏读书写字。
曹氏天资聪颖,过目不忘。崔明远教她《千字文》,她三日便能背诵;教她写字,她握笔的手势端庄稳重,墨色匀称,一点一横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
"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。"崔明远常常这样说,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怀念,"他在长安当宰相的时候,满朝文武没有不敬重他的。他不贪财,不媚上,只为百姓说一句公道话。"
曹氏握着笔,安静地听着。
"你要像他一样,不管多难,都不要放弃。"崔明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"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,是为了让你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