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通十一年,秋。
岭南的暑气还未散尽,夜里却已透出一丝凉意。崔明远站在曹府的廊下,望着天边一弯残月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三日前的夜里,曹确的病情骤然加重。太医连夜被请来,诊脉之后只是摇头,说大人的气数已尽,药石无功,恐怕就在这几日了。崔明远当即从客栈搬进了曹府,日夜守在曹确的床前。
他们相识多年,从长安到岭南,从同朝为官到天涯沦落,彼此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友情。在崔明远心中,曹确不仅是他的恩人、他的朋友,更是他在黑暗中唯一可以仰望的光。
如今,这盏灯要灭了。
......
曹确咽气的时候,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。
窗外没有月光,没有星光,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。屋里的烛火摇曳不定,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墙壁上,像是一些不安的幽灵。
曹确躺在床榻上,呼吸已经很微弱了。他的面色灰白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下去,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。但奇怪的是,他的神情却很平静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压了多年的重担。
崔明远跪在床边,双手握着曹确的手。那手冰凉而干枯,像一段风干的枯木。
"曹公。"崔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曹确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他的目光已经涣散,无法聚焦,但不知为何,崔明远觉得他依然在看着自己。
"明远……"曹确的声音细若游丝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"你来了。"
"学生一直在。"
"好。"曹确微微动了动手指,像是在回握崔明远的手,"明远,我有一件事……拜托你。"
"曹公请说。学生万死不辞。"
曹确的目光越过崔明远的肩膀,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越来越轻:
"我那女儿……拜托了。"
崔明远的眼泪夺眶而出。他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曹确的手背上,泪水打湿了那干枯的手指。
"曹公放心。"他哽咽着说,"婉宁就是学生的女儿。学生活着一天,就护她一天。"
曹确似乎听到了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个笑容很淡,很轻,却带着一种彻然的释然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烛火轻轻一跳,恢复了平静。曹确的胸膛不再起伏,握着崔明远的手也彻底松开了。
崔明远跪在床边,没有嚎啕,没有呼喊。他只是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床榻上。
曹确走了。
走得很平静,很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......
崔明远擦干眼泪,站起身来。
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。曹确虽然走了,但他留下的担子还在。那个秘密还在。而田令孜,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他当即召来老周和几个心腹,吩咐三件事。
丧事从简的决定是崔明远做的。他深知曹确一生清廉,不善张扬,临终前从未提及要大办丧事。但崔明远心里也明白,即便不发丧书、不通知京城,消息依然瞒不住。曹府上下几十号人,田令孜的眼线无孔不入。人吃马喂,纸钱香烛,太医的出入,棺木的采买——哪一样不是明晃晃的信号?
消息果然走漏了。曹确咽气的第二天,崔明远便发现府门外多了几张生面孔。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莫名其妙地摆到了巷口,一个剃头匠扛着担子来回转悠了三四趟。崔明远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。他知道田令孜的人已经在收网了。
第一,丧事从简。不发丧书,不通知京城,不摆灵堂,只以寻常家人的身份料理后事。对外只说曹公身体抱恙,需要静养。
第二,曹婉宁必须立刻离开。崔明远已经安排好了,让老周带着婉宁和几名忠仆,趁夜色走水路,先去韶州暂避。等风头过了,再接回来。
第三,曹府的书房、卧室、仓库,所有可能藏有文书的地方,都要重新整理一遍。凡是与佛骨有关的文字、图纸、物件,一律销毁或转移。
老周含泪领命,带着婉宁当夜便走了。
崔明远站在府门前,目送小船消失在夜色中的江面上,心中默默祈祷:曹公,您放心,学生已经安排好了。
......
曹确死后的第三天,田令孜的人来了。
那是个阴沉的上午,天空中压着厚厚的云层,像是要下雨却下不出来。崔明远正在书房里整理曹确的遗物,门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,说有一队官差到了府门前,手持内侍省文书,要见曹府主事的人。
崔明远心中一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他将手中的一卷书放回书架,整理了一下衣冠,缓步走向前门。
府门外停着两辆马车,车前站着七八个人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宦官,白净无须,面皮光滑得像涂了一层蜡。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公服,腰间系着银鱼袋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文书,神态倨傲。
"你就是崔明远?"宦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"正是小人。"
宦官展开手中的黄绫文书,尖声念道:"奉旨,曹确卒于岭南,朝廷念其曾为相国,特命内侍省前来清点遗贤遗物,以慰忠魂。闲杂人等,不得阻拦。"
崔明远躬身行礼:"小人不敢。大人请。"
宦官哼了一声,挥挥手,身后的人立刻涌进府门。除了两个随从陪着宦官站在厅堂里喝茶,其余的人分散开来,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,扑向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。
崔明远站在厅堂门口,冷眼旁观。
那些人翻箱倒柜,动作粗暴而迅速。书架上的书被一本一本地抽出来,抖开翻看,然后随手丢在地上。抽屉被整个抽出来,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。墙上的字画被扯下来,背后的墙壁被敲敲打打,像是在寻找暗格。
崔明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知道这些人想找什么。《佛骨辨伪疏》。地宫地图。任何与佛骨秘密有关的文字。他们搜得越是粗暴,越说明田令孜对这个秘密的贪婪和恐惧。可他们不知道的是,曹确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布局——真本缝入襁褓、密件托付老友、枯井暗格藏骨——每一步都走在田令孜的前面。
而他们什么都找不到。
因为那些东西,早就不在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