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令孜走后,曹确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。
那一日的强撑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。送客归来后,他在书房中独坐了整整一夜,天亮时才被老周发现昏倒在椅中。太医赶来看过,把了脉,看了舌苔,问了饮食起居,最后只是摇头。
"大人这是积劳成疾,加之岭南瘴气长年侵蚀,五脏皆已受损。非药石所能挽回,唯静心调养,或可延些时日。"
曹确躺在病榻上,听着太医的话,神色平静如常。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从踏入岭南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这片土地迟早会要了他的命。只是没想到,来得这么快。
窗外又是梅雨季节。
雨丝绵密,如烟如雾,将整个岭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。墙壁渗出水珠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空气湿热而凝滞,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,捂在人的口鼻上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曹确的卧室不大,陈设也简朴。一张雕花檀木床,一个松木衣橱,一张书案,一把竹椅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终南山的云海——那是他唯一从长安带过来的物件,算是他与故都之间最后的牵连。
他躺在锦被之中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曾经那个在甘露寺地宫中纵身跃下、在朝堂上与宦官周旋的硬汉子,如今连端起一碗药汤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夫人每日守在床边,喂药、擦身、换帕子,从不假手他人。她话不多,只是默默地做着手中的事,偶尔抬起头,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一望丈夫,又低下头去。
曹确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,心中有愧。
这些年,她跟着他辗转流离,从长安的宰相府到这岭南的偏远官邸,从未有过半句怨言。她为他生了婉宁,又险些在产床上丢了性命。她本该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命妇,如今却成了一个在瘴气弥漫的边陲之地照顾病夫的寻常妇人。
"夫人,"曹确轻声唤道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"这几日……辛苦你了。"
夫人手中的动作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道:"老爷说的哪里话。夫妻之间,本该如此。"
曹确沉默片刻,然后说:"去……把婉宁叫来。"
夫人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安。她已经察觉到,丈夫这次叫女儿,不是寻常的父女亲昵。他的眼神太郑重了,郑重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
"老爷,婉宁还小,有什么事……"
"去吧。"曹确的声音不大,但不容置疑,"你……先出去。让婉宁一个人进来。"
夫人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她放下手中的药碗,站起身,深深看了丈夫一眼,转身走出了房门。
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,曹确闭了闭眼睛。
对不起。他在心中对妻子说。不是不相信你,而是这件事……知道的人越少,你就越安全。
......
不一会儿,门开了。
曹婉宁探头进来,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扎着一根红色的头绳。这几年她长高了不少,眉眼也长开了些,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得像一汪泉水,不染尘埃。
"爹爹。"她走到床前,轻声唤道。
曹确睁开眼睛,看着女儿,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微笑。他伸出手,那只手枯瘦如柴,青筋凸起,像是一截干枯的树枝。
"来,到爹爹身边来。"
曹婉宁凑上前,在床沿坐下,将自己的小手放进父亲的手掌中。曹确握住那只手,温温的,软软的,像是一团棉花。他想起婉宁刚出生的那个雨夜,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,小小的,拳头攥得紧紧的,仿佛一松手就会飞走。
一转眼,这么多年过去了。
"婉宁,爹爹有些话想对你说。"曹确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"这些话很重要,你要认真听。"
曹婉宁点点头,小脸上写满了认真。她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,但她感觉到了今天的不同——母亲的凝重、父亲的郑重、屋子里那股说不出来的压抑气氛。她的心跳得有些快,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父亲的手指。
"爹爹给你讲个故事。"曹确的目光越过女儿,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"故事要从你爷爷说起。"
"爷爷?"曹婉宁歪了歪头,"爹爹从来没给我讲过爷爷的事。"
"是啊……从来没讲过。"曹确的眼神有些恍惚,仿佛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,"你爷爷叫曹景伯,是个读书人,也是个好人。他在长安有一座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。每年夏天,槐花开得满树都是,白白的一片,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像是下雪。"
曹婉宁想象着那个画面,嘴角微微上扬。
"爹爹就是在那棵槐树下长大的。"曹确继续说道,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自言自语,"那时候,爹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读书,考功名,做官,光宗耀祖。可后来……后来发生了一件事,改变了一切。"
"什么事?"
"那一年,你爷爷被人害了。"曹确转过头,定定地看着女儿的眼睛,"那是文宗年间的事了,叫做甘露之变。你爷爷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害死的。因为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。"
曹婉宁的小脸一下子白了。她听不懂什么是"被人害死",但她听懂了"死"这个字。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父亲的手。
"爷爷说了什么?"
"他说……真相比刀剑更危险。"曹确的声音有些颤抖,"他说,有些真相不想被人知道,所以谁知道了,谁就得死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只有窗外的雨声,滴滴答答,像是在为这个故事伴奏。
曹婉宁怔怔地看着父亲,眼中涌起一层水雾。她不完全理解父亲在说什么,但她听懂了一件事——爷爷因为知道了某种秘密,被人害死了。而父亲此刻的表情,和当年爷爷临死前,一定是一样的。
"爹爹……也会像爷爷一样吗?"她的声音细若蚊蚋。
曹确心中一痛,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讲了下去。
"后来,爹爹长大了,也做了官。有一天,爹爹去了一个地方,一个藏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。那个地方叫地宫。"
"地宫?"曹婉宁瞪大了眼睛。
"嗯。地宫是一座修在地底下的宫殿,里面有很多房间,有很多宝贝,还有很多……秘密。"曹确的眼神变得幽深,"爹爹在地宫里看到了一些东西。那些东西告诉爹爹,当今圣上供奉的一样东西,是假的。"
"假的?"
"对,假的。"曹确点点头,"那样东西叫做佛骨。世人都说它是佛祖的骨头,是天地间最神圣的宝物。可爹爹知道,它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,被人雕琢成了骨头的模样。真正的佛骨,被人藏起来了。"
曹婉宁张了张嘴,满脸都是困惑。佛骨是什么,佛祖是谁,地宫里又有什么——这些对她来说都太遥远、太复杂了。但有一件事,她听得分明:父亲知道了某个不该知道的秘密,而这个秘密,像爷爷当年一样,正在威胁着父亲的生命。
"爹爹……"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"爹爹是不是也要被人害死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