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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微笑的访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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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明远离去后的第三日,田令孜来了。

辰时刚过,门房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,说有一行车驾停在府门前,为首的公公手持内侍省文书,要见刺史大人。曹确正在书房批阅公文,闻言搁下笔,沉默了片刻。
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
他整了整衣冠,缓步走向前门。一路上,他的心跳平稳,呼吸均匀,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数十年的官场沉浮教会了他一个道理:面对强敌,最先垮掉的往往是表情。

府门大开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刺得曹确微微眯了眯眼。

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车辕上刻着内侍省的徽记。马车两侧各立着四名随从,皆是便装,但站姿笔直如松,目光锐利如鹰。曹确一眼便看出,这些人不是普通仆役,是训练有素的侍卫,甚至可能混有武功好手。八个人,八个方位,将马车护得滴水不漏。

田令孜不坐官轿而乘马车,不带仪仗而带高手——这不是巡视,是暗访。或者说,是专为他曹确而来的一场表演。

车帘掀起,田令孜缓步下车。

他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的藏青色圆领袍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头上只戴了一顶幞头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宦官服饰的标记。若不是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和略显阴柔的举止,旁人见了,只会以为他是哪位致仕的老臣,归隐林泉,闲云野鹤。

"曹公,别来无恙。"田令孜微笑着拱手,语气亲切得像是在问候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。

曹确连忙上前行礼:"田公远道而来,下官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。"

"哎,什么公不公的,"田令孜摆摆手,笑容不减,"你我同朝为官多年,何必如此生分?我此番南下,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你。岭南瘴气重,曹公在此数年,身子骨可还硬朗?"

"托田公的福,尚能饭。"

"那就好,那就好。"田令孜点点头,目光越过曹确的肩膀,向府内瞟了一眼,"怎么,不请我进去坐坐?"

"田公请。"

曹确侧身让路,田令孜从他面前走过时,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。那是宫中御赐的香料,非一二品大员不能得。田令孜特意用了这款香,是在无声地提醒他:我此刻代表的不是我自己,是朝廷,是皇权。

.....

厅堂之上,酒席已备。

曹确知道田令孜此来必有深意,故而吩咐厨房尽了十二分心力。岭南虽比不得长安的繁华,但海鲜山珍却是不缺——清蒸石斑、白灼对虾、老火靓汤,配上一壶从韶州运来的陈年米酒,也算体面。

田令孜入座,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,笑道:"曹公在岭南,口福不浅呐。"

"粗茶淡饭,不成敬意。田公若不嫌弃,请。"

两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
酒过三巡,田令孜始终不谈正事。他说岭南的天气,说梅雨季如何漫长,说瘴气如何恼人,说这里的蚊虫比长安的苍蝇还要大上三分。他说京城的轶闻,说宣宗皇帝近日龙体违和,太医们束手无策,说宰相们在政事堂里为了一道赋税政令吵得面红耳赤,说长安城东市新来了一位胡姬,舞姿绝美,引得满城的王孙公子竞相折腰。

曹确陪他聊,一句接一句,像是两个在酒楼偶遇的旧相识,寒暄着,应酬着,笑意盈盈。

但曹确的神经绷得紧紧的。

他知道,田令孜每一句话都不是白说的。宣宗皇帝龙体违和——这是在暗示皇权不稳,后宫干政的空间更大了。宰相们争吵——这是在提醒曹确,他已经远离了权力中心,长安的事再也插不上手。胡姬的舞姿——这是在展示田令孜对长安娱乐了若指掌,他才是那个掌控京城风向的人。

每一句话都是刀,藏在锦缎之下,锋芒不露。

"曹公在岭南这些年,可还习惯?"田令孜夹了一筷子鱼肉,漫不经心地问。

"起初不习惯,如今倒也安了。"曹确答道,"岭南虽偏远,但民风淳朴,山好水好,反倒比在长安时清净些。"

"清净?"田令孜放下筷子,抬眼看向曹确,嘴角依然挂着笑,"曹公倒是豁达。换了旁人,从宰相的位置贬到这蛮荒之地,怕是早就牢骚满腹了。"

"田公说笑了。下官无德无能,蒙朝廷不弃,给个刺史当当,已是皇恩浩荡,岂敢有怨言?"

"没有就好。"田令孜点点头,重新拿起筷子,"我就怕有些人啊,身在岭南,心在京畿,总想着些不该想的事。曹公,你说是不是?"

曹确心中一凛,但面上笑容不变:"田公所言极是。人嘛,就该安分守己,不该想的别想,不该碰的别碰。这样才能长命百岁,你说是不是?"

田令孜看着他,笑而不语。两人对视片刻,田令孜忽然朗声大笑,举起酒杯:"说得好!曹公果然是明白人。来,干了这一杯!"

曹确举杯相碰,酒液入喉,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。

......

酒宴过半,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
曹确循声望去,只见保姆牵着曹婉宁的手,站在厅堂门口。婉宁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,头发梳成两个小髻,扎着红绸带,粉雕玉琢一般,煞是可爱。

曹确心中一紧。

他事先并未安排婉宁出来见客。但田令孜到访,府中上下皆知,保姆或许是觉得应该带小姐来给贵客行个礼,便自作主张地来了。这份好意,在此刻却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
"哟,"田令孜转过头,目光落在曹婉宁身上,眼睛亮了起来,"这便是曹公的千金吧?"

曹确只得点头:"正是小女,名叫婉宁。"

"婉宁,好名字。"田令孜站起身,向门口走去。他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曹确的心上。

保姆牵着婉宁走进厅堂,小声教她:"快,给大人行礼。"

曹婉宁乖巧地屈膝,奶声奶气地道:"婉宁见过大人。"

田令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脸上的笑容温和至极,像是在看着自家的孙辈。他伸出手,轻轻托起曹婉宁的下巴,端详了片刻,转头对曹确说:"这孩子长得像她父亲,眉宇间有股英气。将来必定不凡。"

曹确的背脊窜过一股寒意。

"像她父亲"——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炸开。田令孜是在说长相吗?还是在说,这孩子流着曹确的血,便也继承了曹确的那些"不该知道的事"?

"将来必定不凡"——这是夸奖吗?还是在说,婉宁的未来不在她自己手中,不在曹确手中,而在田令孜的掌控之中?他可以让婉宁不凡,也可以让婉宁万劫不复。

田令孜的手从曹婉宁的下巴移开,缓缓向上,想要去摸她的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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