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墨寒端着粥回来的时候,沈昭宁已经靠着床栏快睡着了。
不是困,是疼的,腰疼,腿疼,浑身都疼,疼得他迷迷糊糊的,听到门响才勉强睁开眼。
殷墨寒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是一碗粥、一碟小菜、两个馒头,粥是白米粥,熬得比早上那碗还稠,冒着热气。
小菜是酱瓜和咸蛋,切得整整齐齐,码在碟子里。
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个咸蛋,蛋黄是流油的,橙红色的油渗到了蛋白上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他自己都没吃早饭,光顾着吃桂花糕了,这会儿闻着粥香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响得整个屋子都能听到。
殷墨寒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吃饱?”他问。
沈昭宁想说吃饱了,但肚子又叫了一声,出卖了他。
他把脸别过去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
殷墨寒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在床边坐下,端起粥碗,用勺子搅了搅,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到沈昭宁嘴边。
沈昭宁看着那勺粥,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给自己弄的吗?”他问。
“你先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陆昭送来的。”
“一碗粥不够。”
沈昭宁张了张嘴想反驳,殷墨寒已经把勺子怼到了他嘴边,他只好张嘴,吃了。
粥熬得很好,米粒都开花了一样,软糯香甜,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。
殷墨寒又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过来。
沈昭宁吃了第二口。
第三口。
第四口。
吃到第五口的时候,他伸手去接碗:“我自己来。”
殷墨寒没给他。
“你手没力气,”他说。
沈昭宁想说我的手怎么就没力气了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抖,是那种细微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抖,但殷墨寒看出来了。
他看着殷墨寒一勺一勺地喂他,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。
摄政王,万人之上,杀伐果断,坐在床边给一个傻子皇帝喂粥,喂的人一脸认真,像是在批奏折,吃的人一脸心虚,像是在偷东西。
碗见了底,殷墨寒把空碗放回托盘上,拿起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夹了一块酱瓜进去,递给沈昭宁。
沈昭宁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,酱瓜脆生生的,咸中带甜,配着馒头刚刚好,他嚼了两下,看着殷墨寒拿起剩下的那半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
“你不是说不饿吗?”沈昭宁含混地说。
“现在饿了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把馒头一口一口地吃完,又拿起咸蛋敲开,用筷子挑出蛋黄,放在沈昭宁面前的碟子里。蛋白留给自己。
沈昭宁看着那个流油的蛋黄,看了两秒钟。
“阿寒,你吃蛋黄。我喜欢吃蛋白。”
殷墨寒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以前喜欢吃蛋黄,”他说。
沈昭宁愣了一下,他以前确实喜欢吃蛋黄,但那是以前,两年前的他觉得蛋黄香、糯、好吃,蛋白太干、太噎人。
但两年后的他在现代吃了无数个茶叶蛋、卤蛋、煎蛋,慢慢觉得蛋白也没那么难吃,甚至开始觉得蛋黄有点腻。
他忘了告诉殷墨寒。
“口味变了,”沈昭宁说,“两年了,总得有点变化。”
殷墨寒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把蛋黄夹回去,把蛋白拨到沈昭宁碟子里。
沈昭宁夹起蛋白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好吃,”他说。
殷墨寒没说话,但在那之后,他把剩下的咸蛋都处理了蛋黄归自己,蛋白归沈昭宁。
两个人就着馒头和酱瓜,把一碗粥、两个馒头、一个咸蛋、一碟酱瓜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之后,沈昭宁靠在床栏上,摸着肚子,觉得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。
“阿寒,”他说,“你以后每天都吃早饭,行不行?”
殷墨寒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吃早饭,胃会坏。胃坏了,就不能陪我吃饭了,不能陪我吃饭,我就会一个人吃,一个人吃就容易吃多,吃多了会胖,胖了就不好看了,不好看了你就不要我了……”
“我要,”殷墨寒打断他。
沈昭宁看着他。
“胖了也要,”殷墨寒说,“丑了也要。什么样都要。”
沈昭宁的鼻子又酸了,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,露出一个笑:“那你就吃早饭。为了我。”
殷墨寒看了他很久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为了你。”
沈昭宁觉得这三个字大概是殷墨寒说过的最动听的话。
不是我喜欢你,不是你是我的,而是为了你。
为了你,我吃早饭,为了你,我好好活着,为了你,我等你两年。
他把脸别过去,假装在看窗外的太阳,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晒干。
殷墨寒把托盘端出去,又回来,坐在床边,拿起那本没批完的奏折继续批。
沈昭宁靠在床栏上看着他,看着阳光在他身上慢慢移动,从肩膀移到胸口,从胸口移到腰际。
“阿寒,”沈昭宁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上朝的时候,有没有人问你我为什么没来?”
殷墨寒的笔尖停了一瞬。“有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陛下偶感风寒。”
沈昭宁想了想:“他们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
沈昭宁觉得那些大臣大概是全天下最好骗的人。
一个天天在龙椅上啃糕点的傻子皇帝,说偶感风寒就偶感风寒,连个太医都不问。
也不想想,那个傻子皇帝昨天还在啃糕点,今天就不见了,能是偶感风寒吗?
但他没拆穿,反正殷墨寒说什么就是什么,没人敢质疑。
“那个耶律齐呢?”他问,“他今天来了吗?”
殷墨寒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墨点。
沈昭宁看到那个墨点,心里咯噔了一下,知道自己不该提这个名字,但话已经出口了,收不回来。
“他来了,”殷墨寒说,“他问你怎么没来,我说陛下偶感风寒,他说要来看你。”
沈昭宁的腰突然不疼了,浑身都不疼了,精神了:“你让他来了?”
殷墨寒看了他一眼:“没有。”
沈昭宁松了口气,靠回床栏上。
“我说陛下需要静养,不宜见客,”殷墨寒说,“他说那等陛下好了再来。我说陛下好了也不需要见你。”
沈昭宁忍不住笑了,他看着殷墨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想象他在朝堂上对耶律齐说出陛下好了也不需要见你时的样子,觉得这个人吃醋的样子真的很好笑。
“你笑了,”殷墨寒说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笑了,嘴角弯了。”
沈昭宁把嘴角压下去。“看错了。”
殷墨寒放下笔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沈昭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