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墨寒走过来,走到龙椅旁边,低头看着他。
从这个角度看,殷墨寒的脸逆着光,轮廓分明,五官深邃。
他的眼神落在沈昭宁脸上,带着一种让沈昭宁心跳加速的温度。
“陛下刚才说,要砍谁的头?”殷墨寒问。
沈昭宁眨了眨眼,傻笑着说:“砍……砍说爱卿坏话的人的头!”
殷墨寒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陛下知道怎么砍头吗?”他问。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他一个现代人,别说砍头了,连杀鸡都没杀过。
他歪着头想了想,傻乎乎地说:“用………用刀?”
殷墨寒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“嗯,”他说,“用刀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沈昭宁坐在龙椅上,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刚才那段对话莫名其妙。
“系统,”他在脑子里喊,“他问我知不知道怎么砍头是什么意思?”
系统沉默了一下【可能是在确认宿主是否真的对砍头有概念。一个正常的傻子,不应该知道砍头的具体方法。】
沈昭宁的后背又冒冷汗了。
“那他问完了之后,觉得我是真傻还是假傻?”
系统【殷墨寒离开时的黑化值为96.5%,与今早持平,没有波动。说明他没有产生新的怀疑。】
沈昭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回到寝宫,沈昭宁换了身衣服,躺在软榻上,开始复盘今天早朝的表现。
他帮殷墨寒说了话,虽然是帮倒忙,但任务完成了。系统显示任务奖励已发放,殷墨寒的黑化值从96.5%降到了96%。
降了0.5%。
加上昨晚降的0.7%,一共降了1.2%。
沈昭宁看着那行数据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高兴是肯定的,但更多的是疲惫。每次降那么一点点,要降到0%得等到猴年马月?
他正想着,李公公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了。
“陛下,喝点羹吧,润润嗓子。”
沈昭宁接过碗,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很好喝。
“李公公,”他突然开口,“今天朝堂上那个王御史,他会不会被摄政王砍头?”
李公公的手抖了一下,碗差点摔了。
“陛下,”李公公压低声音,“这话可不能乱说,王御史虽然弹劾了摄政王,但摄政王未必会杀他。摄政王虽然……手段强硬,但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。”
沈昭宁想了想,觉得李公公说得有道理。
殷墨寒虽然杀疯了,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,王直虽然烦人,但罪不至死。
“那摄政王会怎么处置他?”沈昭宁问。
李公公摇了摇头:“老奴不知。但以摄政王的性子,王御史怕是……要吃苦头了。”
沈昭宁没再问了,把银耳羹喝完,把碗递给李公公。
李公公端着碗退了出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沈昭宁。
“陛下,”李公公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您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,老奴听着……不像是一个摔坏了脑袋的人说的。”
沈昭宁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他看着李公公,李公公也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沈昭宁咧开嘴,傻笑着说:“朕……朕说的不对吗?摄政王就是对朕好呀!”
李公公看了他几秒钟,缓缓地、慢慢地,点了点头。
“陛下说得对,”他说,“摄政王对陛下好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沈昭宁看着关上的门,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寝衣。
“系统,”他在脑子里喊,“李公公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?”
系统【李公公是皇宫里最熟悉赵槿的人。赵槿摔坏脑袋后的三个月里,一直是李公公在照顾。宿主的行为虽然尽力模仿傻子,但与真正的赵槿相比,仍有细微差异。】
“什么差异?”
系统【真正的赵槿不会关心王御史的下场。真正的赵槿不会问“摄政王会怎么处置他”。真正的赵槿连“处置”这个词都不一定听得懂。】
沈昭宁把脸埋进手里。
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漏水的桶,这边堵上了,那边又漏了。殷墨寒那边还没搞定,陆昭已经开始怀疑了,现在连李公公都看出不对劲了。
“系统,”他闷闷地说,“我是不是应该少说点话?”
系统:【建议宿主减少主动发问的频率。尤其是涉及朝政、官员、处置等复杂概念的问题,应尽量避免。】
“行,”沈昭宁说,“从今天开始,我只说三个字以内的话。”
系统【嘿嘿和好吃都是两个字,符合要求。】
沈昭宁:“……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?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但沈昭宁觉得,这个系统好像越来越有人情味了。
不对,是越来越有系统味了,当天晚上,殷墨寒又来了。
没有提前通知,没有让人通报,就那么直接走进了寝宫,像是回自己家一样。
沈昭宁正在软榻上跟一个九连环较劲——对,就是上次殷墨寒两秒钟解开的那个,他又让人重新串上了,打算自己解一次试试。
他已经解了半个时辰了,还是没解开。
殷墨寒走进来的时候,沈昭宁正把九连环举过头顶,对着灯光看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个环,从这个洞进去,再从那个洞出来……不对,进不去……”
殷墨寒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样子,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走过来,从他手里把九连环拿走了。
两秒钟。
哗啦一声,解开了,沈昭宁看着被解开的九连环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“爱卿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偷偷练过?”
殷墨寒看了他一眼。
沈昭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——一个傻子不应该问你是不是偷偷练过,因为傻子不知道什么叫偷偷练过。
他赶紧傻笑着改口:“爱卿好厉害!教朕!教朕!”
殷墨寒没说话,把九连环放回他手里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了。
沈昭宁捧着九连环,假装在研究,其实余光一直在偷偷看殷墨寒。
殷墨寒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装,很少见他穿浅色的衣服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。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,散在肩上,衬得那张冷脸多了几分慵懒的味道。
沈昭宁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,他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——殷墨寒越来越好看了。
不是那种哦他长得不错的好看,而是那种天哪他怎么这么好看的好看。
两年前的殷墨寒已经很好看了,但现在的他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,像是经过了岁月的打磨,变得更加内敛、更加深沉、更加让人移不开眼。
沈昭宁赶紧收回目光,继续跟九连环较劲。
“系统,”他在脑子里喊,“他今天怎么又来了?不是昨天才留宿过吗?”
系统【殷墨寒给出的理由是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受了惊吓,需要安抚。】
“我什么时候受惊吓了?”
系统【殷墨寒认为王直弹劾的场景可能对陛下造成了心理冲击。】
沈昭宁无语了。
【我一个傻子,连弹劾是什么意思都不一定听得懂,哪来的心理冲击?殷墨寒这是在找借口吧?】
但他不能拒绝。
傻子不会拒绝一个来安抚他的人。
于是殷墨寒又留宿了。
这一次他连装都不装了,直接睡在了里间。
不是睡在床的另一边,是跟昨天一样,从背后抱着沈昭宁,脸埋在他的颈窝里。
沈昭宁僵硬得像一根木头。
“爱卿,”他小声说,“你……你又来朕床上睡了。”
殷墨寒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臂环在沈昭宁的腰上,力度不轻不重,像是怕抱紧了会弄疼他,又怕抱松了他会跑掉。
沈昭宁感觉到殷墨寒的心跳贴着自己的后背,一下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系统,”他在脑子里喊,“他今天抱我的时候,黑化值是多少?”
系统【96%。与散朝时持平。】
没有降,也没有升。
沈昭宁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,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放松。
殷墨寒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,暖洋洋的,像冬天的被炉。
他的呼吸喷在沈昭宁的脖子上,温热的,带着淡淡的茶香。
沈昭宁的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越来越模糊。
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,他听到殷墨寒说了一句话。
很轻,很轻,轻到像是梦呓。
“今天在朝堂上,”殷墨寒说,“你说我是好人。”
沈昭宁的困意瞬间消失了。
“你说要砍那些说我坏话的人的头。”
沈昭宁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。
“从来没有人,”殷墨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在朝堂上这样说过。”
沈昭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应该傻笑,应该说“因为爱卿就是好人呀”,但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殷墨寒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“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上朝。”
沈昭宁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里,殷墨寒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他又睡着了,在沈昭宁身边,睡得比在任何地方都沉。
沈昭宁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帐顶,听着身后那个沉稳的心跳声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。
【告诉他吧,告诉他你是谁,告诉他你回来了。】
但另一个声音在说【不行。黑化值还没降到安全线,世界会崩塌,你会害了他。】
沈昭宁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叹了口气,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月光照在寝宫的窗棂上,照在那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上,温柔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