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昨晚又没睡好,不是因为殷墨寒抱着他睡了一整夜——虽然那确实让他心跳加速了大半夜——而是因为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晚,想殷墨寒早上说的那句“昭宁”。
就两个字,轻得像风,但重得像山。
他想了又想,想了又想,想到最后脑仁疼,干脆不想了。
反正殷墨寒也没把他怎么样,没掐他脖子,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承认,就是抱了一下,叫了一声。
抱了一下,叫了一声。
沈昭宁把脸埋进枕头里,觉得自己这个心理建设做得跟没做一样。
早朝的时候,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龙椅上,眼睛肿倒是不肿了,但眼下的青黑跟殷墨寒有得一拼。
李公公看他这副样子,心疼得直叹气,往龙案上多摆了两盘糕点。
今天放的是桂花糕和绿豆糕,双拼。
沈昭宁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嚼得心不在焉。
他的目光一直在往殿门口瞟,等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出现。
殷墨寒今天来得比昨天还早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,沈昭宁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——就一眼,沈昭宁差点被桂花糕噎死。
因为殷墨寒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那种冷淡的、漫不经心的、像看一块石头的眼神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带着点温度的眼神。
像是冬天的太阳,不热,但你知道它在。
沈昭宁把嘴里的桂花糕使劲咽下去,傻笑着喊了一声:“爱卿早啊!”
殷墨寒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走到龙椅下方站定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一切如常。
户部汇报了今年的税收,兵部汇报了边境的军情,礼部汇报了邻国使臣的来访安排。
殷墨寒处理得又快又准,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。
沈昭宁坐在龙椅上,一边啃桂花糕一边听,觉得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。
然后一个御史站了出来。
沈昭宁认识这个人,就是上次弹劾殷墨寒专权跋扈、目无君上的那个御史,五十多岁,瘦高个,留着山羊胡,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。
沈昭宁记得他姓王,叫王什么来着——王直。
对,王直,名字叫直,人也很直,直得不要命那种。
王直站出来的那一刻,整个太和殿的空气都变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变冷的感觉,而是突然之间,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泼在了所有人脸上。
大臣们的呼吸声都变轻了,一个个缩着脖子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。
沈昭宁的糕点也不啃了,瞪大眼睛看着王直,心里想【这位大叔又来了?上次没被吓够?】
王直跪在大殿中央,声音洪亮得像是怕谁听不见:“臣弹劾摄政王殷墨寒专权跋扈、架空陛下、目无君上!摄政王独揽朝政,百官升迁罢黜皆由他一言决之,陛下形同虚设!臣请摄政王归还朝政,让陛下亲政!”
说完,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额头磕在金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
沈昭宁坐在龙椅上,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殷墨寒——殷墨寒站在龙椅下方,背对着他,他看不到殷墨寒的表情,但他能看到殷墨寒的肩膀微微绷紧了。
那不是紧张,是不耐烦,像是看到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地飞,想拍死又嫌脏手的那种不耐烦。
殷墨寒缓缓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直。
“说完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王直抬起头,额头上红了一块,但眼神依然坚定:“臣说完了。请摄政王给天下一个交代。”
殷墨寒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一种介于你找死和我懒得理你之间的表情。
“交代?”殷墨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本王需要给你交代?”
王直的脸涨得通红:“不是给臣交代,是给天下交代!陛下虽年幼,但毕竟是天子!摄政王将陛下架空,自己独揽大权,这于理不合、于法不容!”
沈昭宁坐在龙椅上,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突然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。
【叮!系统任务发布!】
沈昭宁的心里咯噔一下【又来了。】
系统【当前任务:帮助殷墨寒应对弹劾,任务要求:宿主需在朝堂上为殷墨寒说话,但要以“帮倒忙”的方式完成,既表现出对殷墨寒的维护,又符合痴傻人设。任务奖励:殷墨寒黑化值下降0.5%。任务失败惩罚:黑化值上升1%。】
沈昭宁看完任务内容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“系统,”他在脑子里喊,“你这是什么破任务?帮倒忙?我怎么帮倒忙?我连正常说话都不会,你让我帮倒忙?”
系统【建议宿主按照痴傻人设,用天真无知的方式为殷墨寒辩护。例如摄政王是好人,摄政王对朕很好之类的话,在满朝文武听来,既可笑又无奈,符合帮倒忙的要求。】
沈昭宁深吸一口气。
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直,又看了一眼站在前面的殷墨寒。
殷墨寒正看着王直,眼神冷得像冰。
他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,右手的手指在左手手背上画圈,画得很快——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。
沈昭宁知道,如果他不做点什么,殷墨寒可能会当场把王直拖出去砍了。
虽然砍了王直也不是什么大事——反正这个王直早晚要被砍——但如果殷墨寒在朝堂上杀人,黑化值肯定会飙升,到时候他的任务就更难做了。
沈昭宁咬了咬牙,决定干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桂花糕,坐直了身体。龙袍皱巴巴的,冠冕歪在一边,流苏挂在耳朵上,整个人看起来又傻又滑稽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。
王直也抬起了头,看着他。
殷墨寒也转过了身,看着他。
沈昭宁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但他不能退缩,他现在是傻子赵槿,傻子不知道什么叫紧张。
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,开口了。
“朕觉得,”他说,声音软绵绵的,带着明显的天真,“摄政王是好人!”
太和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那一瞬间,沈昭宁听到了风吹过殿顶的声音。
然后——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大殿的各个角落涌上来。
“陛下说摄政王是好人?”
“这……这算怎么回事?”
“陛下这是被摄政王哄住了?”
王直跪在地上,脸上的表情从坚定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无奈,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语的复杂神情。
沈昭宁看到王直的表情变化,心里有点过意不去,这位大叔是真的想为赵槿争取权力,虽然赵槿已经死了,虽然这份心意注定要落空,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。
但沈昭宁不能心软。
他是傻子,傻子应该帮亲不帮理。殷墨寒给他送过糖葫芦、送过桂花糕、还在回廊上放过食盒,所以殷墨寒是好人。这个逻辑很傻子,完全没问题。
沈昭宁继续说,声音更大了一些,像是在宣布一个了不起的发现:“摄政王对朕可好了!给朕带糖葫芦,还给朕带桂花糕!朕晚上饿了,还有人给朕送吃的!”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殷墨寒。
殷墨寒正看着他。
那张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沈昭宁注意到,殷墨寒的手指停止了画圈。
沈昭宁收回目光,继续说:“所以你们不许说摄政王的坏话!谁敢说他,朕……”
他卡壳了。
他本来想说朕饶不了他,但话到嘴边,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味。
“朕砍他头!”
三个字,掷地有声。
满朝文武:“…………”
沈昭宁自己也愣住了。
【他刚才说了什么?砍头?一个傻子皇帝说要砍大臣的头?这不是帮倒忙,这是帮倒忙的平方。】
太和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。
然后——
“陛下息怒!”
“陛下万万不可啊!”
“陛下此言不妥!”
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,有的跪下磕头,有的急得直跺脚,有的脸色煞白像是自己要被砍头了。
王直跪在地上,表情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绝望的东西。
他看着沈昭宁,眼神里有一种“陛下您虽然傻但总算知道维护自己人了”的复杂情绪。
沈昭宁坐在龙椅上,听着满朝的喧哗,觉得自己好像搞砸了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继续保持傻笑的表情,歪着头,一脸天真地看着底下的大臣们,好像在说“朕说错什么了吗?朕说的都是对的呀”。
然后他看到了殷墨寒的表情。
殷墨寒在笑。
不是那种冷笑,不是那种嘲讽的笑,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,而是一种——沈昭宁不知道怎么形容——似笑非笑。
嘴角微微上扬,眼底有一丝光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、让人心情不错的东西。
沈昭宁认识殷墨寒两年,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。
两年前的殷墨寒也会笑,但那是对着沈昭宁一个人的笑,温柔的、宠溺的、带着点无他的笑,在朝堂上,殷墨寒从来不笑。
他永远是那副冷脸,永远是那种别惹我的表情。
但今天,他在朝堂上笑了。
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笑了。
虽然不是大笑,不是微笑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,但那确实是笑。
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系统,”他在脑子里喊,“他在笑?他在笑什么?”
系统【殷墨寒当前情绪状态:愉悦。愉悦值较平时上升47%。这是过去两年里,殷墨寒在朝堂上首次表现出积极情绪。】
沈昭宁愣住了【愉悦?因为他说要砍大臣的头?殷墨寒这人的笑点也太奇怪了吧?】
殷墨寒的笑只持续了一瞬间,快得像是错觉。
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冷脸,转身面对满朝文武。
“够了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了,“王御史的弹劾,本王记下了。退朝。”
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大臣们如释重负,纷纷往外走了,王直跪在地上,还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拽了起来,半拖半拉地带走了。
沈昭宁被扶下龙椅,正准备走,殷墨寒突然开口了。
“陛下留步。”
沈昭宁的屁股还没离开龙椅,又坐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