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子走进学堂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个竹筒。
竹筒里插着几十根竹签,每一根上面都写着名字。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竹筒上,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。宋清浅有一种不祥的预感——根据她有限的经验,凡是夫子手里拿着奇怪的东西走进来,都不会有好事。
上一次他拿了一沓纸,结果是一场突袭考试,全班考得哭爹喊娘。上上次他拿了一根戒尺,结果夏侯孜的手肿了两天。
“今天的课业,”夫子把竹筒放在讲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像某种宣判,“两人一组,合作完成一篇策论。为了公平起见,抽签决定搭档。”
抽签?
宋清浅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她还指望主动去邀请余墨白呢!她在心里已经排练了十七遍——“余墨白,我们一组吧”——语气要随意,表情要自然,不能让他看出她紧张。结果现在告诉她靠抽签?
“每个人都有机会抽到不同的搭档,这也是锻炼你们适应能力的机会。”夫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知道你们不想抽签但我就喜欢看你们绝望”的愉悦。宋清浅严重怀疑他今天出门前特意对着镜子练过这个表情。
宋清浅举手:“夫子,能不能自由选择?”
夫子看了她一眼: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去年自由选择的时候,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没有人选你。”夫子面无表情地说,“最后还是我强行给你安排了一个搭档。”
赵萦的帕子、沈薇的瓜子、夏侯孜的笑声同时爆发。宋清浅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她看向沈薇,沈薇耸了耸肩,意思是“这是事实,别看我”。她看向夏侯孜,夏侯孜笑得最大声。
她看向余墨白——余墨白低着头,但嘴角明显弯了一下。
宋清浅在心里把这一笔重重地记了下来。这个仇,她迟早要报。
抽签开始。
夫子按座位顺序叫名字,一个一个上去抽。抽到的人当场宣布搭档,然后站到一起。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“生死由命”的悲壮气氛。
沈薇第一个上去。她把手伸进竹筒,摸了一根签,打开,念出来:“赵萦。”
沈薇笑了——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,而是真心实意的、眼睛弯成月牙的笑。赵萦也笑了,两个人隔着几排座位对视了一眼,默契得像认识了一辈子。
宋清浅心里有点酸。她也好想有人这样对她笑。
夏侯孜第二个上去。他搓了搓手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祈求上天的眷顾。他抽出一根签,打开,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:“余……余墨白。”
宋清浅手里的笔掉了。
夏侯孜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狂喜。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到最后一排,用力拍了拍余墨白的肩膀,声音大到整间教室都能听到:“好兄弟!缘分啊!”
余墨白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。动作很轻,但很坚定,像在摘掉一片沾在衣服上的树叶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宋清浅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另一支笔也掉了。
夏侯孜和余墨白一组?上天是不是跟她有仇?她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老天爷的银子没还?
轮到她了。
宋清浅走上讲台,手伸进竹筒,手指在一堆竹签之间拨来拨去。她闭上眼睛,心里默念:余墨白余墨白余墨白——不对,余墨白已经被抽走了。她睁开眼,随便摸了一根。
深吸一口气,打开。
“沈子言。”
三个字。
一根竹签上就三个字。
宋清浅的大脑在这一刻进入了完全的空白状态,像被人用板砖拍了一下后脑勺。
她转头看向台下。沈子言坐在座位上,面无表情,像一尊雕塑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——不对,他可能根本就不在乎跟谁一组。
余墨白坐在下面,正在看手里的书,没有抬头。他好像也不在乎。
宋清浅拿着签走回座位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,不,是鸭子被赶上架之前就知道架子上等着的是屠夫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沈子言说。
“我脸色很好。”
“你嘴唇在发抖。”
“我冷。”
“今天很暖和。”沈子言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太阳。
“我心冷。”
沈子言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宋清浅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:你到底有什么毛病,跟天气有什么关系。
课业正式开始。
宋清浅和沈子言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了一张桌子,像两个谈判对手,或者说像两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。
沈子言铺开纸,拿起笔,动作行云流水。他磨墨的姿势很标准,握笔的角度很标准,连坐姿都很标准——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“标准答案”。
宋清浅盯着他看了五秒。他没开口。又看了五秒,他还是没开口。
“沈子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是搭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搭档应该讨论一下策论怎么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说点除了‘嗯’以外的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