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江府城西南隅,有一条巷子名唤金达巷,巷子不宽,堪堪容得两车并行。两侧青墙黛瓦夹巷而立,墙头偶有花枝藤萝探出,随风轻摆。巷深约百步,尽头是府推官陈青伦祖上的私宅。
陈家世代清流,诗书传家。陈家祖上十分重视后辈子女读书一事,与城中几家乡绅合力出资,在宅旁设了一处书院,取名“暨林堂”。书院与陈家主宅隔着一道墙,另开一门,门朝东,正对着巷外一条小河,河不宽,水清见底,时有小舟撑过,船娘悠长的吆喝声隐隐传来。
书院延请的夫子,多是陈家累世厚交。因着书香门第的气脉,请来的俱是饱学之辈,在汴江城中颇有声望,勋贵人家无不相争着送自家公子姑娘进来附学,是有名的读书去处。
徐家祖上从商贾,因捐纳入仕方才做得盐官,本与陈家这样的好门第攀不上交情。幸在暨林书院初立之时,徐家一掷千金出了大头,这才攀上这条线。自后徐家子弟得以入院读书,徐应暄的父亲、祖父,皆从此处入仕。
一辆马车停在暨林书院门前。
徐应暄打着哈欠从车上下来,文启拎着书箧与零嘴紧随其后。他们进了门,绕过影壁,眼前一方庭院。
院中栽有一棵老槐树,不知植于何年,树干粗可环抱,树冠如盖,遮去半个院子的日头。日光从枝叶间筛落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随着晨风轻轻晃动。
从庭院往北望去,正堂隐在槐荫深处,只隐约露出檐角一线。
徐应暄刚走几步,忽听里头传来说话声,正聊得火热。
“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玉雕!我戴在腰间统共不超过半个时辰!”
另一道声音慢吞吞接话:“你与元郁一队,照理是难输的,怎就被赢走了?”
“都怪那徐应暄,”赵思风声音拔高几分,“坏我好事,真是气煞我也!”
徐应暄听到这里,不觉一笑,抬脚上了台阶,从半卷的竹帘侧身而入。
东次间里,二人正相对而坐。背对着门的是赵思风,对面那位略微清瘦些的,是陈家三公子陈鋆。
徐应暄走到赵思风身后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此言差矣,”他绕到一旁,往窗边那张书案上靠,“我连比试都没下场,如何赖到我头上了?”
徐应暄转而对上另一人,从怀中摸出一个锦袋递过去:“病可好些?我托屋里女使缝了只手炉套子给你,听她们说套一层会更暖和些。”
陈鋆自幼体弱,十天半月便要病一场,公子们的宴会他多半去不得,好在几人情谊在此,时常惦记着来看他。若是身子爽利时,也会相约出门游玩。
陈鋆接过锦袋,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只秋香色绸缎套子,素面无纹,只在套口镶了一圈月白滚边。套子折得整整齐齐,边角压得平展。
他面上浮起笑意,道:“不妨事,劳你挂心着我。”
赵思风翻了个白眼,一拍桌子:“如今倒在陈鋆跟前装起乖,我且问你!雪团是不是你指使过来捣乱的?”
徐应暄笑道:“鸟做什么,我如何管得住,它要飞去看热闹,我还能拿绳子拴着不成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再说,”他打断赵思风呼之欲出的反驳,“雪团可通人性,偏偏挑你最后一球去捣乱,说不定是它瞧出来那球本就进不了。”
赵思风恼道:“胡说!我看得真真切切,球离那穴口不过三两寸,临门一脚的事!”
“那不也是没进么?”徐应暄又道,“抛开雪团不谈,我且要另说你两句。寻常人家出彩头,东家都是不上场的,你倒好,不仅亲自上阵,还找元郁同你一处,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。要不是元郁替你圆了几句,开始便会惹得旁人不快。后又全是元郁得筹,你也好意思真赢下来?”
赵思风何尝不知道理如何,仍憋着口气咽不下去,叫他不痛快,开始有几分泼皮打滚的意思,嘟嘟囔囔道:“那样的好东西,我娘非要拿去当彩头,我还没摸热乎便入了他人袋中,痛失宝物,我这心真如油煎,恐怕都要夜不能寐……”
徐应暄看他这幅模样,知道他这真是心疼狠了。赵思风素来最爱玉石珠宝,他既见好,便也收了调侃:“哎呀行了行了,左右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物件,回头我给你带别的就是了,我家库房里那些东西,寻一件给你补上,保准比那连心佩不差。”
赵思风眼睛微亮:“你说话算话?”
徐应暄道:“我何时骗过你?”
赵思风立马喜笑颜开,他知道徐家家底厚,也不客气,道:“那可说定了,我要镶红宝石的。”
“准!”
“什么时候拿?”
“急什么,又跑不掉。”
“那我可记着了,”赵思风坐下,又补了一句,“可别拿寻常东西糊弄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