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江这几日雨水绵绵不断。桐月天，几道惊雷滚过，连日阴云密布，雨如帘珠垂落。谁知过了惊蛰夜，竟奇迹般地了无踪影，气温一回暖，这几日不到中午便艳阳高照。

初春乍暖，汴江府内，知府夫人设了迎春宴。城里但凡接了帖子的，无不赏脸赴会。后衙五进，前厅设宴，后园游赏，一时热闹非凡。

徐应暄今日被迫起个大早，人还没醒透便被他娘带着过来。先去拜见知府家老太太，他娘与老太太絮絮说了半晌话，他强撑着困意，才不至于一头栽倒。

后好不容易挨到瞌睡过去，又去被领去暖香阁。那里是主宴处，来找他娘攀谈的人源源不断，徐应暄坐得浑身不自在，寻了个借口，赶紧溜出来。再不透口气，只怕要憋闷死。

出了暖香阁，他特意绕道不往后廊过，没猜错那边应该是姑娘们的小席。横竖一时半刻不打算回去，不如随便逛逛。

暖香阁后，下三级台阶，迎面一条青石小径。

徐应暄走了段路，停在影壁前，舒展了下身体，这才觉得那阵被脂粉香腌入味的不适消散了些。

后面脚步响，徐应暄回头，文启提了个食盒过来，道：“公子，小的在后厨那儿要了些吃食，你先垫垫肚子。”

徐应暄挑眉。方才还奇怪文启怎么没跟着出来，原来是体贴他到现在粒米未进，给他找吃的去了。

他夸赞道：“难为你费心。”

文启“嘿嘿”两声。

主仆二人到旁边的回廊。廊柱间设着美人靠，文启将食盒搁上，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瓶，捧到徐应暄面前。

“酒？”徐应暄问道，语气隐隐有期待。

“小的哪敢再给公子吃酒，上次被县主娘娘叫人拖下去打了板子，伤还没好全呢。”文启说道。

徐应暄瘪了下嘴。那日与同窗游船，不过是贪杯多喝了几盏，醉了跑去亭子里吹风，不慎染了风寒。谁想他娘得知后，将院子里贴身伺候的几个打的打、罚的罚，最后全打发去了后院洒扫。他病好后，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文启给讨回来。

文启见他神色，忙转了话锋：“不过这佛手熟水大有来头，虽是茶，据说能喝出酒味来，小的知道您好那一口，特意为您讨的。”

徐应暄听完眼眸一亮：“果真？”

他接过瓷瓶，凑到唇边抿了一口，入口先是柑橘的微酸，旋即化去，一股清甘滑入喉间，泛起暖洋洋的醇气。

徐应暄先前从未喝过，点评道：“倒是奇特。”

文启见他兴致来了，将食盒里的东西摆出来。

徐应暄一看，都是自己平日喜欢吃的。他拿了块椒盐酥饼递给他：“你也饿了吧？同我一道吃。”

文启面露喜色，忙道：“谢公子赏。”

徐应暄吃了几块饼和糕点，略觉有些腻，便捏着那包松子瓤儿慢慢嚼，目光落向远处，心里盘算着时辰差不多。

这时，远处传来几声微不可察的鸟鸣。

他道：“来了。”

文启疑惑：“公子说什么？”

话音未落，影壁后一团淡蓝影子飘过，扑棱棱一阵细响。文启还没看清，那牡丹鹦鹉已蹿到近前，稳稳落在徐应暄肩头。

“雪团，”文启瞪大眼睛，“公子何时将它带了出来？”

徐应暄掰了块酥饼，饼渣簌簌掉落，雪团好奇地歪了下脑袋，伸着爪子想去接。他捏着饼角递过去，雪团用珊瑚红的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，唧唧叫了两声，像是在撒娇，这才从他指间叼走那块饼。

“跟着马车来的，”徐应暄道，“听它叫了一路，吵死了。”说着，伸指轻轻弹了弹那小鸟的脑袋。

雪团挪了挪身子，浑然不觉主人嫌弃，依旧吃得津津有味。

文启惊讶自己怎么一点没听到，不过想到自家公子从小耳朵就灵，不怪能驯服这些雀鸟，便就合理了起来。他仍旧感叹：“公子真是好耳力。方才宴上没见着，莫不是藏起来了？”

徐应暄又喂了几块，怕雪团噎着还特意沾了点水。他没多解释，反正马上就知道了，只说：“寻人去了。”

没等文启再问，不远处传来“哒哒哒”的脚步，跑得又急又响，人还未见，一声洪亮的“暄哥哥——”先喊过来。

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沿着梅□□跑了过来。他未带帽，露出两个用月白绒绳系着的小辫，穿着蜜合色小袄和银红比甲，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。

小孩皮实，三两下爬进廊内，一把抱住徐应暄的腿，又叫：“暄哥哥！雪团！”

文启连忙抹了把满嘴油光，躬身后退半步：“赵小公子。”

徐应暄将他抱起来坐到自己身边：“岩儿，跟着鸟过来的？可跟嬷嬷说了？”

赵思岩眼珠子打了个转，支支吾吾“嗯”了两声。

徐应暄一下明白，这小家伙定是趁人不注意溜过来，这下可得让那些嬷嬷好找。

徐应暄转头对文启说：“去知会一声。”

文启了然，收拾好食盘，道：“小的去去就回。”

雪团吃饱喝足，精神更旺，抖着翅膀在小孩面前打转。

赵思岩被它引得咯咯直笑，拍着小手喊笑：“小鸟！善！”

徐应暄朝雪团吹了声轻哨。那鸟儿十分有灵性，自是明白他的意思，往外飞去。

小孩眼见鸟跑了，急得扭身子要去追。徐应暄抱起他，站起身道：“走，跟着去找你哥。”

赵思岩乖乖地贴在他怀里，胳膊环着他脖子，奶声奶气道：“雪团找哥哥，哥哥捶丸，赢彩头！”

徐应暄哼笑一声：“就你哥那本事，莫说彩头，别赔光底裤就罢。”

从影壁出来，眼前骤然明亮，迎面一片桃林，密密匝匝，花开正盛。阳光透过花枝洒落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随着风轻轻晃动，像一张光影织成的网。

桃树渐疏，有闻潺潺水声，嬉闹笑语渐近。徐应暄抱着赵思岩走过石桥，停在一座垂花门前。

门内，便是后园。

那头再无高树遮挡，唯余一片开阔草地。草地上十来个与徐应暄年纪相仿的公子三三两两聚着，正商议什么。再远处，地上挖了几处□□，每穴旁插一面彩旗，红黄绿各色不一，旗子在风里轻轻招展。

徐应暄将赵思岩放下，一时想站后旁看戏，不想这小孩乱跑，便低声哄问道：“岩儿有看见雪团飞哪去了么？”

赵思岩果然被哄住，踮起脚尖四处张望，小脑袋晃悠半天，学着他低声答：“岩儿没看见……”

徐应暄嘴角噙着笑，没说话。

*

园东草地上，三面彩旗迎风招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