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这场捶丸,是自称“小东家”的赵思风攒的局。
彼时他从腰间解下那枚羊脂玉连心佩,递给小厮,小厮双手捧着,放入场边铺锦托盘里。
那玉佩不过寸半见方,通体莹润,日光照耀隐隐透出暖意。佩上镂空雕成两枚连环,环环相扣,边上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,越发衬得玉质温润。众人一看便知是知府夫人的赏赐,实属上上品。
赵思风往场中一站,朗声道:“此乃今日彩头,胜者得之。”
有人问:“规则如何?”
赵大公子便说:“两人一组,三局两胜,每局三穴,入穴多着为胜。”
又有人问:“分组如何?”
赵大公子理所当然道:“自是各人挑相熟,两人成组便是。”
“赵大公子可参加?”
“怎能负这春光好。”
赵思风说完,抬脚就拦住沈家二公子,笑脸盈盈:“可否赏脸?”
沈元郁乜他一眼,无甚表情。
众人一见,登时嚷开了,大喊“耍赖”、“不公平”等话,其中有人站出来道:“在这汴江城中,沈二公子的捶丸马球一骑绝尘、无出其右,谁人不知?谁人能敌?若如此,这还用比么?直接判你胜便是了!”
赵思风被嚷得耳根子发烫,却仍扬着下巴:“我一没赖球,二没使绊,怎就不公平了?你们要有本事也挑得着元郁,那我自然无话可说!”
嘴上这么说,却往沈元郁那儿挤眉弄眼的,满脸讨好,生怕他真跟人跑了。
底下仍有几人不满,零零落落地抱怨着。
沈元郁这时突然开口:“我且问一句,诸位可曾见过赵大公子的捶丸?”
抱怨声歇下,众人面面相觑,相问半天,才有几声迟疑道:
“好似……还真未曾见。”
“他素日玩的,多是射覆此类。”
赵思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狠狠瞪了沈元郁一眼。后者视若无睹,继续道:“既有不清楚的,我便直说了。他的本事,大概打两穴才能同别人一穴,与我一组也说不定输赢,各位不试试怎么知道?球何时都能打,不过这好彩头却难得有了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再看赵思风那副要跳脚的模样,哄笑声四起,比试劲头反倒被激起来,纷纷呼朋引伴,热火朝天组队去了。
赵思风气冲冲地走到沈元郁面前,丢下撺棒:“好你个沈二,竟当众下我脸面,长他人威风!”
沈元郁活动了下筋骨,不欲与他多废话:“你打不打?”
赵思风想到那玉佩,咬咬牙,又将撺棒捡起来:“打。”
比赛开始,赵思风先打。撺棒挥出去,小球歪歪扭扭滚出三丈,离穴口还有一截。
沈元郁接过杖,看也不看他,随手一杆,小球骨碌碌滚过去,不偏不倚,正中穴心。
赵思风拍手喝彩:“好!”
沈元郁冷飕飕道:“这一穴可不算你的。”
赵思风噎住,嘟囔道:“不算就不算,反正得了一筹。”
第二穴,还是他先,这回他瞄了半天,挥杆的力道倒是稳了,方向却偏了。球擦着穴边滚过去,停在两尺开外。
两杆下来旁人便能看出来沈元郁并非夸夸其谈,赵思风确实不善球技,水准顶多入门。
沈元郁上前,看了一眼那球的位置,弯腰换了一根扑棒。众人还没看清他如何挥杆,只听“啪”一声轻响,那小球从两尺外直直跳起,不落别处,正正落进穴里。
赵思风脸色红了几分。
第三穴,第四穴,第五穴……连着五穴,赵思风一杆没中。打到第六穴,对面那一组配合默契,一球未空,反观赵思风这队,全靠着沈元郁才得五筹。
第七穴,沈元郁开球。
这一穴隔了七八丈远,中间还有一片低洼的草坡。他从袋中抽出撺棒,弯腰瞄准,右臂后引,猛地挥杆。
小球贴着草地疾速滚去,快到草坡时,看着必定要偏了,谁知那球滚上草坡的一瞬,借着坡度轻轻弹起,越过草坡顶端,又稳稳落在坡下的草地上,继续往前滚,一路不停,直直滚进了七八丈外的穴口。
全场顿时轰然炸开。
“这也行?!”
“草坡也能过?你怎么知道它能弹起来?”
“沈二公子,你以前来这打过?这园子你熟?”
沈元郁收了杖,道:“看着差不多便试试。”
“试试就试进去了?”
沈元郁没再说话。
最后一穴,他们差一筹才胜。
轮到赵思风打这一球,他紧握手里的杖,都快攥出汗来。
他站定,换了杓棒,赌上小东家的尊严,深吸一口气,瞄准挥杆——
球稳稳飞出,在半空中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,落地时力道刚好,继续往前滚,不偏不倚正是奔着穴心去的。
一众人屏息看着。那球越滚越近,赵思风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,三尺、两尺、一尺……难道说!
忽然,穴边那面彩旗后头探出一个蓝白色、毛茸茸的小脑袋,一双黑眼睛正好奇地往外瞧。
赵思风的球已经收不住了。小球滚到穴口,眼看就要进去,小脑袋忽然往前一探,正正撞在球上,然后“嗖”地缩回彩旗后面,只露出半截蓝白色的尾巴尖,还在轻轻晃动。
球偏了。
擦着穴口滚过去,停在了三寸开外。
全场一静。赵思风更是愣了在那里半天没动,然后一声怒吼从丹田炸出来:“徐!应!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