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人离宫的所有事情都在紧锣密鼓的落地,但即将被送走的人还被蒙在鼓中,一无所知。
因中毒修养,乐言已有许久未出过殿门,更别提去天禄阁与开宝寺,因而无法探听宫内宫外发生的事。加之她住的地方如今被守得如铁通一般,消息想要进来就更是难。
皇帝和贵太妃打定主意要瞒到底,严令宫人不得提及此事。他们很清楚,依乐言的性子,恐怕不会乖乖听话离宫。两人心照不宣的往后拖延着时间,直到拖无可拖。
在定好的出发日前夜,鸢尾得到皇帝的授意,向乐言正式透露离宫去往越州的消息,同时请她去清点行李,看有无遗漏。
乐言被这个消息打的错愕不已,甚至反问鸢尾是否弄错了。怎么会要她离宫?该离宫的人是她吗?
然而反复的询问得来反复的肯定。
乐言跌坐在椅子上,楞了半晌,忽然站起来气势汹汹的向外走:“我要去问娘娘这是怎么回事。”
鸢尾赶忙小跑跟过去道:“县主!贵太妃今日出宫礼佛了,明日才会回宫......”
乐言咬咬牙,立马接道:“那我去见皇帝。”
鸢尾提起裙子走的飞快,绕到她面前道:“陛下今日有政务要议,眼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”
乐言气的笑出声:“啊哈,跑了是吧?我这就去找人,还不信找不着了。”说完便继续往院墙外走。
鸢尾拦不住,拉着人急道:“县主!门口有人守着,娘娘说今日您不能踏出去。”
话音未落,走到门口的人果然两个侍卫叉起刀戟拦在院里。乐言难以置信,瞪大眼睛问:“我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被关起来?”
两个侍卫根本不搭理她,如门神般叉着刀戟。
乐言恨的咬牙切齿,却根本无法。看来贵太妃娘娘是软的不行打算来硬的了,可阿季为什么不帮自己?
她转过身问背后的鸢尾:“娘娘送我离宫的事情,陛下知道吗?”
鸢尾没有回答这问题,顾左右而言他:“县主还是去看看行李有没有遗漏吧?”
在宫里那么久,乐言早学会了点听弦外之音的本事。言辞闪烁、避而不谈,那多半是因说中事实但无法直言。
她望向宣室殿方向,心中有万般疑问,阿季为什么不阻止贵太妃送自己离宫?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这件事?为什么始终保持沉默?
这些都是萧元凌难堪到无法回答的问题。几个月前,他曾信誓旦旦对乐言说能赢;可几个月后,他连惩罚毒害乐言真凶的能力都没有。
他无法说是因为护不住乐言所以只能送人出宫,无法讲清现在必须后退的理由,更无法直面自我的弱小无能。
站在摘星楼顶,萧元凌望向玉堂殿的方向,想象着乐言看到那些箱笼的场景。她会不会生气?又或者失望透顶?明明说好的在上京城一起闯出个名堂,却被独自送往远方。
他双手负在身后,如苍老了十岁般问平安:“玉堂殿那还没消息送来吗?也不知道她行李收拾的如何了?”
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:“这么想知道,怎么不来玉堂殿问我?在这能看得清我在干什么吗?”
是乐言!
萧元凌猛地转过身子,眼前穿着宫女服梳着双丫髻的不是乐言又是谁?他惊讶道:“你怎么会.......”
乐言马上截过话头:“我怎么会来摘星楼?我应该被贵太妃关在玉堂殿,尔后明日一早便乖乖离开对吧?我还得被你们蒙在鼓里,一个解释都听不到就早早滚蛋对吧?中毒的是我,成功自救的是我,怎么被送走的还是我?你们前段日子夸我聪慧是纯粹骗我吧?”
这段话说的速度越变越快、音量越提越高,如连珠炮一般,充分表达了说话人的不满与愤怒。
萧元凌瞧着眼前人泛着薄红的脸庞,嘴唇微动好几次,却仍旧无法说出一个字。
但他的表情动作又把什么都说了出来。如此踌躇、犹豫、煎熬,乐言完全没有见过。哪怕在云中镇最落魄时,他也是果决的、骄傲的,把艰难踩在脚下,似乎没有任何事难得倒。
一时之间,她的薄怒被惯性的关切所替代,甚至忘记自己的来意,上前几步把手搭在皇帝肩上道:“你怎么了?”
萧元凌很熟悉这个动作和语气。在共同渡过的时光中,他曾被这些关切安慰过无数次,得到过许多欢乐和鼓励,重新获得力量继续踏上下一段行程。
可现在他必须为保住这些关切送走她。送走了,至少这个人会好好活着,往后想到还能获得慰藉,而非追悔莫及。
想明白这点后,萧元凌便能够按下心中难堪,反握住肩膀上的那只手,紧紧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道:“你去安全的地方呆着好不好?留下来我没办法保你性命。”
认识这么久,乐言就没听他说过“没办法”,更没有见到如此接近“哀求”的神色。以他的骄傲,根本不会允许自己说这三个字,也允许自己露出那样的神情。阿季这些日子到底遇到些什么事?
她想了又想,斟酌了再斟酌,咬着唇又松开,张嘴缓缓问:“这一次我们...输了吗?我活了下来,难道不是赢了吗?”
萧元凌见人紧皱眉头,笑得极苦涩:“不,是你赢了。输的是我。”
乐言不知中毒案子追查到卫家便无疾而终,更不知萧元凌盘算兵力强弱的心惊过程,仍觉留下可行,立马追问道:“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