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的陆院正是梁太宗手上提拔起来的人,以前便见过崔天意。那时崔天意尚年少,天资聪颖、为人正派又痴迷医术,跟在天鸿子后头当徒弟,他看着很是眼馋,奈何没留住人。
在两个月之前,崔天意之女崔乐言特意找来太医院时,陆院正心中就满怀着好奇。
待了解到来意,陆院正的好奇变成欣喜若狂。崔乐言毫无保留地拿出了衡山以往所制成的丸药,想要他靠着这些东西做出解毒的东西。
世人皆知,天鸿子的两个徒弟一个善治骨、另一个善治毒。衡山便是善治毒的那个。有他所做的丸药,自是如虎添翼。
两个多月的时间,乐言每五日便会去到太医院,同陆院正一起做解毒的汤药丸剂。她在宣室殿服下的那颗药,便是两人共同努力出的成果。
陆院正说宛平县主中的是剧毒,一个不好便会肠穿肚烂而亡。好在县主平日里已喝下汤剂,加之中毒之初服下药丸,金针通脉后,毒素已尽数吐出,眼下已无大碍。
萧元凌记起月前乐言曾送来的汤药,当时她说是强身健体的补药,半点没提及毒的事。原来这一遭不是自己在护着乐言,是脑子清醒的乐言在护着自己。
皇帝的脸色随着陆院正的讲述越变越难看。在乐言实实在在与恶意较劲的时候,他做了什么?强行留她在宫里,让报复落到她头上,推她到生死边缘。若不是她早有准备,便会在今晚肠穿肚烂而亡。
躺在床上的崔乐言安静乖巧,仿佛只是睡了过去,彷佛从未经历那些苦难和阴影。
萧元凌想,这一次,定要为她肃清所有威胁。
皇帝的动作很快,不出半天,涉及到宛平县主中毒一案的所有宫人都被送入尚方院中,第二日这些人就全部被移交给了廷尉右监江贺正。
江贺正同崔天意有旧,当年便是他送萧元凌去往云中镇的崔家,也是他将萧元凌引荐给大司马卫山岳,是审理此案的最佳人选。
在廷尉府审着案子的同时,萧元凌还加派了从云中镇来的旧人去查案,试图顺藤摸个大瓜。
他的动作多而密集,以至于上京城长耳朵的人都知道皇帝在找给宛平县主下毒的凶手。宫里宫外四处闹吵吵,搅得宫人们心惶惶,但建章宫里依旧风平浪静。
贵太妃早在乐言出事的第一时间便查了遍建章宫,排除所有人的嫌疑后便隐于宫中,冷眼旁观皇帝的表演。
侍女铃兰不解其行为,特地问:“娘娘不帮着查清毒害县主的凶手吗?”
贵太妃品了口茶反问:“这事查的清吗?”
除了卫家人,谁会迫不及待的想乐言死呢?可若真是卫家人,又哪里能叫幕后之人伏法呢?皇帝终究会明白这些道理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乐言一天天好起来,脸色不再苍白如纸,也能逐渐咽下汤菜。只是毒害她的幕后之人仍旧没有下落。
尽管江贺正查清了给宛平县主下毒的宫人,可未待那宫人指认幕后指使之人便自杀上吊死了。说来也怪,宫人死的那日,看守诏狱的狱卒恰好醉倒,这才给了人上吊之机。
从盛夏查到初秋,所谓的幕后指使之人依旧是团空气。江贺正所得寥寥,几条线索都莫名断掉,极为无奈。
皇帝派出的人也没查出什么,很多消息查下去会无疾而终。某次,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寻到条指向卫家门房的小道消息,可第二日那门房就暴毙而亡。
得知卫家门房暴毙消息时,萧元凌忽然意识到,自己也许没有强大到能为乐言撑腰。明知道宛平县主是皇帝最看重的人,可卫家还是敢肆无忌惮的杀,好像杀了人也不必付出代价。
萧元凌频频召江贺正入宫,密令他彻查卫府上下。
江贺正听了之后,脸色大变,忙劝道:“大司马府岂可轻易搜查?卫丞相容不得这个,还请陛下三思啊。”
皇帝知道江贺正对丞相的了解,他说容不得那就是容不得。
他想起卫山岳曾过问乐言封县主的事,想起朝臣们依旧万事都要看卫大司马眼色,脸上开始逐渐失去血色。大概,这些日子有的权力都是卫山岳施舍来的。
良久之后,皇帝摆摆手道:“江卿先退下吧,容朕再想想。”
坐在空荡的承明殿中,萧元凌回忆起近两个月来的种种,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幕后指使之人近在咫尺,可什么都无法做,甚至什么都无法说。
他无法自抑制地恨起自己曾有的傲慢、笃定和轻敌。好像渺小到不堪一击,好像什么都无法改变,好像过往能赢之语成为笑话。
活到现在,萧元凌从没觉得如此难堪。而这种难堪在贵太妃找到宣室殿时达到顶峰。
自中毒之后,乐言便没有再回去建章宫,而是就近住在了宣室殿边上。在这个脆弱的时点,她确实希望每日能见到最信任的萧元凌和平安。
贵太妃对此没有任何异议,隔两三日便会去未央宫探望乐言,不过几次去都始终没有和皇帝打上照面,仿佛是他在有意避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