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盛夏到初秋,宛平县主中毒的案子就这么拖了下来,萧元凌也一日比一日沉默。唯一好起来的是乐言。她身上的余毒已经清干净,早能下地走路,这几日都开始和小宫女们在桂花树下踢毽子玩。
贵太妃进到未央宫偏殿,见到在翻飞于毽子间的乐言,心里很是高兴。
她瞧人玩的额头上都是汗,招招手道:“入秋了,可不兴玩的满头大汗,万一吹了凉风着凉怎么办?身子才养好,不能胡来。”
乐言正玩的气喘,听到声音,马上放下毽子跑过去:“娘娘来啦?”
贵太妃从宽袖中抽出帕子,慈爱地擦去女孩头上的汗道:“毒去的不久,该好好修养,怎么总是躺不住?”
乐言仰起头,露出红扑扑的脸:“老躺也不好,是陆院正让我多动动的。”
贵太妃听她说话声音洪亮,没有丝毫断续,悬着的心慢慢放下去。半月前来看人,女孩说话尚且还有些气喘,现在确实好多了。
两人略聊了几句病情,鸢尾上前提醒道:“娘娘,县主该喝药了。”
贵太妃点头,起身往殿里去,忽然余光看到外头一闪而过的明黄色身影。
她略略思索,没再跟着乐言进去,打过招呼便去宣室殿寻皇帝说话。
面对不速之客,萧元凌脸上没有不耐,只是慢条斯理问:“贵太妃娘娘有何贵干?”
贵太妃听出那话里藏着疲意,心中一呻。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?不过倒不必说这个,她脸上挂起关切问:“陛下,毒害宛平县主的幕后之人找出来了吗?”
萧元凌疑心这人是来看笑话的,以建章宫消息通达,怎么会不知道廷尉那里的消息?
他没有说话,兀自沉默着。
贵太妃看皇帝脸上变得不愉,还是没放过他,又提起旧事:“昔日乐言曾为陛下坠崖,差点葬身那林山底。这次是差点被毒杀。她因陛下两次有生命之危,还会有第三次吗?”
说起那林山,所有在云中镇发生的旧事迎面而来,化作厚厚棉絮一下堵在萧元凌喉头,叫他发不出什么声音。
贵太妃觑着皇帝的脸色,觉得火候到了,问出最后一个问题:“如今,陛下可愿意送县主出宫?”
萧元凌冷笑,闭上眼睛道:“这才是娘娘今日来的目的吧?”
其实不必别人多说,他已决定要咽下过去自负结出的苦果。可哪怕如此,贵太妃点出来的时刻,实在有些过于难熬了。这让他清楚看到曾经的自己错的那么离谱。
他想,也许坐在帝位便合该是孤家寡人,根本不能心存幻想。
片刻之后,皇帝睁开眼睛,下定决心道:“一切便依娘娘所说,送宛平县主出宫吧。”
当皇帝与贵太妃的意见达成一致,乐言出宫的事情便推进的非常快速了。两人共同选定越州作为乐言的落脚地,同时为她精心挑选了车队护卫和随行侍女。
这些事多且杂,无法瞒过宫外的眼睛,也不必瞒。上京城的人们都看得出来,这是皇帝对卫家服软的信号。
怎么能不服软呢?卫山岳的大女婿为长乐宫卫尉、三女婿为未央宫卫尉,两人掌管宫廷禁卫军兵权;卫山岳的外甥女婿为中郎将、孙女婿为骑都尉,两人分别统领上京城禁卫与骑兵队伍。可以说,大梁皇室安危尽系于卫家。
萧元凌曾认真筹算过手上人马与卫家兵马的数目,尔后发现眼下想撼动卫家兵权完全是蚍蜉撼大树的不自量力。那一刻,他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曾以为自己的对手是卫丞相一人,可真正低下头盘查起来才察觉自己面对的是盘根错节、遍布朝堂的卫家子弟。卫家花费二三十年建立起的权利大网,怎么可能会被一朝瓦解?他除了服软外,根本无路可走。
朝堂之上,重臣们发现上月还咄咄逼人的少年皇帝这个月似乎变得温和许多,不再与卫丞相唱反调。许多事因此解决的十分顺利。
宛平县主吐出的血,终于叫皇帝意识到自己不能正对上卫家锋芒,更不能对丞相卫山岳不敬。再犯一次错,没命的也许就是自己。
朝臣和卫家对这种变化都乐见其成。心腹门客同卫山岳聊及皇帝退让的做派,言辞之间俱是恭维。
卫山岳眼都不抬,仔细擦拭手下锋利的剑,语气有些满意:“这小子可算清醒过来了。若他连藏锋都学不会,又凭什么坐稳皇位?老朽的宝剑守的是大梁百姓,可不是萧元凌。他这关若过不去,也不必做皇帝了。”
卫山岳仍记得,太祖皇帝崩逝之前遗憾于没给大梁留个好皇帝。这个愿望,他会为太祖皇帝实现。如果端坐于帝位上的萧元凌真是宝刀,那么他将会成为这把刀最好的磨刀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