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粮食这条线的牵引下,阿季结交了许多人,卖粮的、种粮的、买粮的、运粮的,三教九流都有。
对这些来往,皇帝似乎没有任何意见。那监视的人,自从送信之后,再未出现在他眼前。
也许皇帝只要他乖乖呆在云中便好。又或许,此刻的皇帝已无暇自顾。
西北边境马上就要有一场战事,朝廷的大军不日将抵达云中镇。外头先行官正在征粮,云中镇市面上的粮已快卖尽了。
人脉极广的天香楼掌柜说,这次领兵来的乃大将军易广之子易青,赢得战事约莫不难。
很久以前,易青做过阿季的骑射师傅。
他六岁那年腿折,门庭冷落,人人避之不及。只有易青专程上门,耐心开导,讲是“人活一世,当自立自强,绝不可自怜自弃”。
那时候,易青不过是小小羽林卫,没想到如今变成了带兵的将军。
阿季坐在摇晃的马车上,思绪逐渐飘远,连车壁的敲击声都浑然未觉。
边上的老何看马车里没动静,只能出声问:“东家,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明月楼?”
前日,鸿运商行的胡行首来下帖,约人去明月楼商谈调粮之事。阿季没有推脱,马上便应下。
鸿运商行是云中镇赫赫有名的商铺,买卖的东西甚广,镇中商户都要礼让三分。
想起方才运粮官说的上京政事,阿季强行按住不稳的念头答道:“去。胡行首最不喜人晚到,千万别耽搁。”
老何应声,立即扬起鞭子,驱赶马车向前。
好在此时已至日暮,驰道上的车马不多,二人没花很长功夫便到了明月楼。
进到顶楼的议事处,就见十几位粮商和酒商错落坐于下首窃窃私语,十分嘈杂。
阿季粗略一看,发现大多数都是熟面孔,也不知胡行首叫人来有何事,这阵仗大的奇怪。
先落座的孙掌柜看阿季在那张望,赶紧挥挥手道:“来这坐,给你留着位置呢。”
阿季点头,同熟人一一打过招呼,再去孙掌柜边上坐下。
椅子还没坐热,孙掌柜凑过来轻声说:“听老田讲,胡行首这次找人来是要粮的。”
阿季不解:“胡家最挣钱的是丝绸,要粮做什么?何况这时节,云中镇根本没多少粮。”
忽然全场嘈杂声消失,孙掌柜也消掉话音,勾起脖子往前瞧。
阿季顺着他的目光瞧去,正是胡行首到了。
胡行首今年已到花甲,大腹便便,胡须花白,看着慈眉善目。他望着下头乌泱泱的人,清清嗓子道:“老朽知道这几日大家都忙于借粮,今晚能抽出时间来商行,实感荣幸。”
同胡行首相熟的贾老板道:“老胡,可别整那套虚词。这次找我们来是为什么?不会真要我们捐粮吧?在座的情况你也知道,粮自己用都不够,哪来能捐的呢?”
底下的人们纷纷附和贾老板的话。
胡行首见怪不怪,抬手往下压压:“各位稍安勿躁,这次捐粮是为护卫云中的易青将军,并非为其他。匈奴不日便要从同州到云中镇,若大军吃不上饭,岂不是放任贼子进城烧杀抢掠?”
贾老板是老人,听这话颇有气怒道:“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着易家?咱们这些人的铺子明日都没法开张,还得给易家捐粮?这说得过去吗?”
此话一出,方才安静的议事厅又喧闹起来。胡行首替易家征过多次粮,在座的商户听到易家名号便觉厌烦。
胡行首抱拳道:“老朽知道这是为难各位。只是情况紧急,不得不做。”
贾老板面露冷笑,站起来道:“说到底,是你胡家商行不靠粮挣钱,板子打不到身上罢了。”
说完,他拂袖而去,根本不管身后的人如何想。
贾老板一走,十几位粮商和酒商也一哄而散,陆续走出议事厅。
胡行首见到这些人离去,也没有留人,只是坐下来开始喝茶。
到厅里空下来,他起身欲走,却发现有个后生独留下来,正坐在最后排的椅子上提笔写着什么。
胡行首走了过去看,才认出此人是阿季。他与阿季以往见面并不多,但知道这是个做酿酒的新起之秀,周边人都极赞赏此人。
阿季察觉到面前的身影动作,却仍旧沉心持笔填写着征粮单。
胡行首也不说话,在旁安静看着。
阿季麻利写完,拿起单子往他手上一递:“这是小子的极限了,请行首笑纳。”
胡行首扫了眼征粮单上的数目,略微惊讶道:“如此年轻,有这些已是了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