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孙家粮铺时,乐言瞧到孙掌柜不时向外张望,走上去就问:“孙掌柜是等阿季吗?”
孙掌柜见是乐言,非常高兴,从柜台里绕出来迎接:“你往日都不见人影,怎么今日来了?”
乐言不好意思地笑笑,从怀中取出钱袋递过去:“我帮阿季送东西来,他昨日忽起了高热,正在家中歇着呢。”
孙掌柜取出钱袋中的铜钱,仔细数了数,分毫不差。原先还担心这账复杂,那小子会算错,没成想倒如此厉害。
乐言见他核对完,什么也没说,便握拳告辞道:“那我先走了,孙掌柜。”
孙掌柜假装作色:“也不和你孙伯聊几句,可真是个大忙人。”
乐言知道这话是调笑,可到底不好意思离去,只能松开手说:“可别羞我啦,孙伯。我这不是怕耽误您生意吗?”
孙掌柜吩咐伙计去倒茶,把人往里头的茶室引:“拿客套话对付老头子可不行,走吧,讲几句话。”
待在茶室坐定,乐言才知道孙掌柜留她是有原因的。
前几日阿季送完酒之后,好些酒楼掌柜来问是否可买些其他酒。孙掌柜觉得这是个乘胜追击的时候,便想摸清崔家存酒的量。
乐言有些为难道:“家里没准备那么多呢。”
孙掌柜连连叹气:“再往下热的很,新酒要等到九月才能开瓮酿。这好机会算是没了,可惜可惜。”
乐言见他惋惜的样子,想起酒窖中的老酒,便问:“没有新酒,那卖老酒是否可行?”
孙掌柜眼睛突然闪亮:“可是你母亲留下的陈酿?”
乐言摸摸脑袋憨笑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家中地窖里存的。”
孙掌柜面作沉思之色,须臾道:“必是了!兵祸那年,你母亲曾提起在府中建了个地窖存酒,以防不测。在这些事上,她向来看的长远。”
他看乐言满脸茫然,有些心疼道:“你爹爹从未和你说过这些吧?”
乐言心里咯噔了下,点头道:“他不愿说,提到便难受,后来我也就不问了。”
他不好再说什么,转而向乐言交代起卖酒的事。毕竟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,还要好好活下去。
两人又商定起些琐碎事。乐言一一应下,又同孙掌柜约定两日后上崔府同阿季再细讨。
聊完事,她起身往家里赶,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时。
鸡蛋黄似的落日挂在屋顶之上,街道上行人渐少,房屋皆笼罩在沉暮的浅褐色里,很容易让人回忆起过往。
而崔乐言的脑子里没有关于母亲的过往,想忧愁都找不到内容,只好跳过这段直接想晚饭会吃什么了。
这是白想。平安照顾着阿季,腾不出手做饭,晚饭吃的自然是中午剩下的。
东厢房里,乐言向阿季学了遍今日在粮店说的话,重点强调两日后孙掌柜要上门。
阿季闭着眼睛听她说话,末了轻轻点头,又从怀里掏出个布袋递过去:“拿着,这是你的分红。”
乐言有些迟疑,可见他脸上还有倦色,也没有推拒,到底还是接了过来。她掂掂那布袋,笑得眉眼弯弯:“我也是抱上个了不起的大腿了。”
阿季没听过这新鲜词,睁开眼问:“何为抱大腿?”
乐言拨弄着口袋里的碎银认真解释:“就是找到了靠得住的伙伴、可以躺着享福的意思。”
她抬头看阿季,又忍不住笑:“哎哟,我怎么运气这么好就碰到你呢?”
阿季见乐言的样子,心中欢喜,嘴角跟着弯起个弧度。严格说来,其实他的运气更好些。遇到这个人,站起来的机会,活下去的机会,酿酒的机会,全部都有了。
两日后,孙掌柜按照约定的上崔府拜访,和阿季商定这月和下月的事情,以及九月酿酒的时间。
比起纯粹的卖酒,他始终对酿酒更上心。当年尹弦月还在时,孙家粮铺的东西根本不愁销。可尹弦月走之后,铺里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。
如今崔府拾起酿酒之事,孙掌柜只想使劲把它往更高推。
议事时,乐言也在边上,遇到听不懂的地方,不时出声询问着。眼下阿季需将养些时候,有事她得顶上,不懂不行。
阿季瞧乐言有意帮忙,心中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开许多。有人可信、有人可依,喘口气再往前,总是件值得安慰的事。
到八月中旬,酒窖中的酒卖掉了三四成。这时云中镇已热起来。白日里人站太阳底下,稍微动动便是满头大汗,只有晨起时有些许凉风。阿季就出生在这个时节。
这段时日,阿季和平安难得清闲。酒窖中的酒不大急着卖,只等着识货的买家找上门,而酿酒得要天气凉下来的九月才能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