酿酒的最后一步有些繁琐。
煮好的米放进空瓮里,浇下蒸饭剩下的沸水。等饭变熟软后摊到席子上冷却,再倒入曲汁里捏碎,用酒杷搅匀放入酒瓮搬去地窖,等上十天便成了。
酒瓮放在地窖中积累风味时,阿季继续翻着弦月手札,酒坊酒馆酒楼更是去了不少。他忙得如陀螺,连轴转着办事,几乎没停下。
到六月中旬,开瓮的时候终于到了。那天恰巧乐言在家,便跟着去看。
只见阿季从瓮里盛出一碗酒,端去了庭院的石桌上曝晒。
屋檐下的乐言出声问:“这是干什么呢?”
阿季看着那碗酒回道:“试好坏。若酿成,这碗酒在太阳下不会有变化,坏了会变颜色。”
乐言赶紧跑过去,和二人一同盯着那碗酒,气都不敢喘。
阿季看她有些紧张,玩笑般问道:“酒酿坏了可如何是好?”
乐言叫太阳晒的有些热,遂撸起袖子反驳:“不可能!闻闻这香气,绝对是好的。”
大约是她的强大信念起了作用。一炷香过去,那碗酒依旧清澈无色。
最先跳起来的是乐言,她激动指着碗中酒道:“看见没?成啦!”
边上的平安眼里泛起些泪花,带着点哭腔朝阿季弯下腰:“恭喜少爷!”
阿季十分冷静,手捧起那碗酒,浅浅尝一口,咂摸着嘴评道:“干洌柔滑,清香不绝。是好酒。”
三四十日过去,阿季与平安悉心照料着酒曲和大瓮,终于成功。
然而此时尚未不能松气,要等到真正卖出去才意味着结束。行百里半九十,倒是要更加打起精神。
这些酒的去向,早在十日前,阿季便同孙掌柜商量过售卖的法子。
孙掌柜首先取出十坛送予同崔家有交情的酒楼掌柜们,那些人尝过后很快回了消息,或订三坛或订五坛。好几个掌柜还专门请孙掌柜吃酒,详细打听崔家重新酿酒的事。
他来者不拒,喊上阿季一同去赴宴。这孩子进退有度、言行得体,去了只会给生意锦上添花。
因着他的好意,阿季每晚辗转于各酒楼赴宴,白日里再驾着赁来的驴车送酒。
一个多月来,他晨起必锻炼,半夜读手札,天亮出门东跑西跑。这些日子还得应付酒楼掌柜们,没见有闲的时候,铁打的人都受不了。
五六日过去,到送完最后一坛酒归家时,阿季坐在驴车里感觉疲乏一阵阵袭来,头晕晕乎乎,身上也有些发冷。眼下是六月底,暖和得不行,怎么会冷?
车外的平安跳下驴车,就这档口,听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。
里头的阿季直直倒在了车厢中,已是失去意识。
平安掀开车帘,看到阿季人事不省,赶忙跳上车叫了几声少爷。然而阿季并无反应。
他吓的半死,赶紧背着阿季入府,大声呼叫乐言的名字。
此时的乐言正在西厢房里描雕花床纹样。
听到平安的呼号声,她放下手中的笔马上应声,就往外头跑,只看到平安吃力的背着阿季。
乐言马上过去,同平安一起架着人往东厢房去。此时的阿季脸上通红,身体烫的惊人。
费力把他弄到床上,乐言取来盆冷水,吩咐平安浸湿帕子擦拭他的额头和胳膊。
她自己则回房翻出衡山留下的退热丸,马上给阿季喂下去。
跟着崔天意四处游历时,乐言见多了突然发起高热的病人,知道该怎么处置。
一通折腾下来,阿季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,起伏的呼吸渐渐平稳。此时月亮悄悄在外升起,天色全黑。
乐言松下口气,压低声音对平安道:“我去厨下做点吃的,你先守着,一会儿给你端点过来。”
说完,她便起身往外走,不想平安伸手拦住人道:“小人去吧。驴车在后院没解套,还得弄完。何况有崔小姐在这看顾少爷,小人能放心些。”
乐言想了想也是,万一阿季有个什么情况,平安也处理不了。
她点头道:“那你放心去,我呆在这儿。”
平安出了房门,东厢房顿时安静下来。乐言在房里无事,只能盯着床上阿季的动静打发时间。
床上的人睡得极好,呼吸很是净匀。只是眼底青黑十分严重,看着比刚来时消瘦很多,脸色也更苍白。
她浅浅叹口气,深觉阿季这段时间没把自己当个人。日日只见他拼命往前做事,怎么劝都不听。
乐言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着急。或许是因为上京城的那群人?听爹爹说,上京城里的皇家人争权夺利,日子过得极惊险。
她浮想联翩,思绪又往上京城里飘。那座城究竟是什么样的呢?
呆想半晌,边上油灯的灯花爆了一声。乐言伸手去挑,还未弄完,床上忽然有了动静。
阿季模模糊糊睁开眼,只觉头疼欲裂,眼皮子沉重得很。先时在驴车里,现在是在哪里了?东厢房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