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季扬起嘴角点头。
乐言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。想起忧心过的那么多时刻、想起询问过的那么多药铺、想起跳下山崖后的艰难求生,两人一时都静默无言。
这件事终于做成,乐言突然有些想哭,阿爹在天上看到了吗?那么棘手那么难的事,做成了。
她把发红的眼睛埋在枕头里,泪水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。
阿季看眼前人肩膀颤抖着,手不知不觉搭了上去,开口道:“休息会儿吧,余下的事有我。”
他声音轻柔,像绵软细密的云,逐渐软化乐言心中的百转千回。
天上日光跃过窗跳进来,暖意轻缓抚慰人,早春的风吹过脸颊。这个天最适合安眠。
乐言再无负担,放声大哭,心绪全然放松。她刚醒,身上并没多少力气,没哭上几句,又慢慢陷入沉睡中。终归受过伤,总是需要休息的。
阿季见人逐渐静下去,几缕发丝落到熟睡的面颊上,轻轻摇动。她似乎觉得有些痒,撅起嘴试图躲开头发,看着十分稚气。
想想这人也才十二三岁,也该稚气,也该被照顾。前几个月为个诺言强撑那么久,她也累了吧?他的人生曾叫一个未实现的诺言毁掉,而如今重建,靠的是把诺言看的比生命更重的崔家人。
阿季鬼使神差般伸出手,掐起乐言的发丝挪到边上。这么一靠近,连女孩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清,像新鲜的桃。
他有些不自在,遂挪开视线、拉开身子,打量起这间屋子。
茅草搭成的屋子,四处漏风;夯土墙上勉强开着小窗,屋里白日都昏暗不堪;再瞧那地面,半块砖石没铺,就是坑洼不平的夯土地,水气直往上冒。
此处连王府马厩都不如,也不知这家人如何住的下去。
许是上天开眼,那日之后,那林山下再未有过雨水,日日都是大晴天。屋里开始变得干燥起来,清风也慢慢沾上暖意。
有这样的天气加上牛婶的细心照料,乐言身体转好许多。除了背上伤势还比较重,其他地方已无大碍。
这七八日,她只能躺在床上,久了很是憋闷,便想起身去开窗户。然而试了几次,左肩带着背部疼得很,手就是伸不到窗棂边,人还差点掉下床。
阿季端着药进屋,就看到乐言艰难挪动的样子。
他的手先于脑子决断,放下药,立马小心扶着人靠近窗边,和以前在耳房斥人“不自重”的样子大不相同。
乐言借着他的力,轻轻趴在窗棂上。外头的风吹进来,她舒服得直哼哼,心情轻快道:“这天可真好。”
阿季听她声音中气十足,不像前几天那样虚弱,精神也不错,心里越发安稳许多。
他重新端起药送到乐言边上道:“先别看了,喝药。”
乐言转过头,伸手接过药一饮而尽,末尾开心感叹:“今天的药一点不苦呀,可真不错。”
阿季见她语气愉悦,脸上甚至还带着些笑容,不由啧啧称奇:“你伤成这样不觉得难受吗?”
他幼时腿折之后,脾气就坏得很,掀桌子砸碗是家常便饭,也就去了越州后才好些。而眼前的崔乐言伤成这样,还乐乐呵呵的,仿佛只是擦破点油皮,而不是从山崖坠落。
乐言砸吧砸吧嘴答道:“这不错了。我六岁生过场大病,那时候都不知道明日能不能活下去。现在不过伤筋动骨,养养便好,没什么不满意的。”
这世上的事总得要比较起来才有更好更坏的区别。大部分人因没有遇到过最坏的事,所以不满足的多。可乐言在极年幼时便知道最差是如何,因此很容易开心起来。
阿季日日见她都是活泼明亮的样子,实在没想到竟有此遭遇。
过去一小会儿,房中突然又响起乐言的声音:“再过一两日,我们便打道回府吧?”
阿季被问的措手不及,抬眼问道:“为什么着急走?”
乐言转过头去,见他脸上有讶色,道压低声音解释道:“前日无意间听牛婶说家里粮食快见底了,实在不好留下去。”
多了三张嘴吃饭,牛家难熬的很。但毕竟是恩人的女儿,也不好开口说更多的话。
还是那日牛婶在窗外同牛五商量,才叫乐言知道了这事。
阿季看她脸上不自在的样子,不由挑了挑眉。这女孩替别人着想,怎么不替自己想想。身上伤成那样,没养好便要奔波劳累,以后得落下多少毛病?
他不允许这人犯蠢,想都不想就道:“再等等吧。你说的事情,我会想办法,不必忧心。”
乐言没来由的很信这话,心下立刻放松起来,极快点了头,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感叹:“哎哟哎哟,我也能躺着享福了。”
阿季一笑,看着漏风的窗户、简陋的床榻轻哂:“这就叫享福?你也太没要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