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问题,在他被平安救上稳固岩体之时,仍旧找不出答案。
喊叫的余音在青山间再听不见,只剩呼啸而过的风声、林间木叶簌簌的响声和铁锅熬药的热水翻滚声。
之前乐言没做完的事,仍在按部就班的推进。
熬药的火候与时间,她早已向平安交代。即使人不在,也不耽误阿季喝药。
阿季看着锅中沸腾的药水,无意识地搓摸着房契。
他仍未明白崔乐言怎么能对自己那么心狠。她怎么能为虚无缥缈的承诺舍弃自己的性命?她是不是,从开始就计划好了结局?
身后的根系已彻底断开,落入深涧之中,再找不到存在的痕迹。崔乐言也会这样吗?
不,不会的。崔乐言跳下去之前说过,她绝不会死。甚至于,最后她还记得提醒他喝药。
这人行事虽莽撞,却不是毫无章法。在跳下去之前,她必定有几分活下去的把握。
苦涩的药汁流入咽喉,阿季不禁回想起两个月来在崔家的种种。崔天意忙前忙后为他治腿,崔天意摸着他的头说别拿命去搏。可崔天意的女儿却拿命为他搏出生路。
明明那个女孩儿自己都处境艰难,可得了钱第一件事是买靴子买烧鸡回来,倾家荡产也一定要守诺。这样的人,难道要让她葬身悬崖之下?
不!他必要去山涧寻崔乐言。生要见人;死,也得寻回尸首,妥善安葬。
他咽下最后口药,沉声说出要去山下寻乐言的决定。
平日里言听计从的平安却罕见反对,小声嘟囔道:“主子,那林山如此凶险,何必再去冒这个险?”
反正药已到手,也无甚必要留再崔家。
阿季放下小铁锅斩钉截铁道:“无论如何,必须要去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留下容人反驳的空间,平安只能噤声。
阿季自然知道平安的意思。可不去的话,他会永远失去心安的理由。哪怕以后能巧舌如簧地掩盖事实,但此刻的做与不做,永远不一样。
二人收拾完东西,寻着旧路下山,磕磕绊绊地往前。没有了乐言的指引,他们只能靠着记忆去探出条路径。
好在阿季的记性非同寻常,每个路口怎么走都记得无比清楚。甚至连驴车的位置都一并记得。到停着驴车的地方时,天色黑黢黢,极难视物。
阿季否掉平安停下休息的提议,点燃火把,赶着驴车往乐言坠崖的方位去。
若能早点找到她,那她活着的希望便多一分。
两人从带星光的夜晚到第二日晚霞爬上天空,十几个时辰过去,一无所获,连片衣角都没见寻到。
更糟糕的是,先前带来的食物已消耗殆尽,再过一晚,连吃的都没有了。
阿季眼下青黑一片,脸上没有半点血色。从下山以来,他就没有阖过眼,体力也到极限。
在平安的苦劝下,二人终于在山脚下的溪水边歇下脚。
篝火慢慢被升起来,冒出袅袅烟雾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,阿季偏头看着远处寂静的密林,想着崔乐言的下落,心中沉甸甸。
这时候还找不到人,恐怕已是凶多吉少。
此刻他没来由想起前夜在山下,崔乐言问的那句“你跟上来,是不是仍不信我”。回忆里,那话说的小心翼翼又饱含期待。这让阿季的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。
崔乐言做了那么多,怎么不值一个信字?为何当时就是说不出那个信字?
他胸中再度升起悔意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:“是阿季公子吗?”
静谧林子中出现的这声音显得十分突兀,阿季警觉站起,转过身去看声音的来处。
天色昏暗,他无法看清说话人的模样,只依稀望见其身形十分高大。
再往前走几步,火光映照在那人脸上,阿季终于模模糊糊看到面容,却不记得以前见过。
那人见阿季往后退,满脸戒备,停下脚步道:“阿季公子,我是牛五,十里村的牛五!崔乐言如今正在我家中呢。”
阿季马上记起那位大年初一来崔府送炒花生来的男人,退后的脚步转为向前。
只听牛五继续道:“崔小姐浑身是伤,想来阿季公子的车上应有药。事不宜迟,阿季公子同我一起回去看看?”
阿季觉得这话十分古怪。此人突然出现在那林山下,还知道马车上带有伤药。十里村的牛五应该知道这么多吗?
他心中满是怀疑,人却抬脚跨步上了驴车,立刻往牛家赶去。无论此人是谁,至少带来了崔乐言的些许消息,无论真假都要去瞧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