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黑得晚,趁着今天气氛好,卢茨开始走门串户地统计货物。
他拿了杆罗马杆秤,测量出每麻袋的粮食重多少利布拉,再以夏天回来时了解的粮价,按类别估出一个数。
埃拉拿着炭笔和纸蹲在旁边,她不在乎价钱,只盯着称出来的粮食重量。
遇到和她关系好的,像是哈根或者鲁道夫家,她还会厚着脸皮请他们把所有施过肥的产出上秤,然后很仔细地记下来。
“你这女娃娃要做什么哦?”哈根蹲在她旁边,老胳膊老腿的不想折腾,于是把搬粮称粮的活全交给了儿子们。
埃拉问他,哪些麦子是施了肥的,施过多少次,有没有除草,又问去年的收成,最好能精确到利布拉,而不是粗略的多少麻袋。
哈根听得头有点晕,灌了几口水才好点,看埃拉低头刷刷写字,不由得好奇,“记这些有什么用啊?”
她想了想,“嗯.......记下来了才能知道新肥到底多有用,哪些麦子适合,哪些麦子不太喜欢。等明年的地种过豆,情况又有变化,到时候得比较才知道到底好不好,好多少。等过些年回头看,就能统计出哪年年景最好,或者哪种办法种得最好。”
哈根啧了声,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,“也忒麻烦了。不过也是个法子。这些都是你从修士那儿看来的吗?”
埃拉头也不抬地肯定道:“是啊,老师懂得可多了。”
“哈,他懂个锤子。别以为我不知道,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,种的地比瘸腿达尔都差,你说像什么样子。”
所以哈根从来不觉得知识或者读书有什么用,看看修士那日子过的,要不是村里教徒接济,怕是早见上帝去了。
但是现在有了埃拉,今年她确实带着大家丰收了。或许书有点用,没用的是人。哈根暗暗想,他家孩子是不是也该认点字?
等到天彻底黑下去,卢茨已经把货收得差不多了。
他在自家院子里把今年要带出去的东西铺开,各家余粮,沃尔夫和科恩打的铁器,贝恩做的几件木工活,还有米尔德婆婆托他带出去的一批羊毛线。
鲁普站在旁边,帮着搬东西,两人一边搬一边低声说什么,只隐约听见卢茨嘱咐了句“路上要听话”,鲁普嗯了一声。
埃拉正拜托叔叔帮她留意外面有没有更好的炭笔,塞维鲁斯竟然来了。他先冲爱徒点点头,接着把卢茨拉到一边。
“修士有什么要托我买的?”卢茨笑道,他知道这位家里没有半点余粮,心里好奇他打算拿什么来换。
塞维鲁斯递过去钱币,卢茨的脸色变了,村里大概只有他认得这是什么,但他也只是见过而已。
一枚金币。
印着罗马皇帝的头像。
“帮我看看羽毛笔和墨水,要优质的。”塞维鲁斯淡淡地问,“你今年还走北道?”
“不一定,哪怕出去往北走,最后也会绕一圈从南边回来。”卢茨慎重地回答。
一金币大概是六七千第纳尔,这笔钱大到烫手。他把玩了两下金币,又放回修士手里,“怎么?”
“如果去南边,帮我打听打听,现在的高卢大主教是谁。”塞维鲁斯又把金币塞给卢茨,“拿着吧,剩下的就当我投资了。”
卢茨的心一跳,悄悄转头看了眼背后正在和玛格统计耕种细节的小侄女,“怎么说?”
“有了这些钱当本金,你要多久能整合汝拉山谷的商路?”
啊?整合商路?自己?卢茨茫然地看着塞维鲁斯,好像突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“哪里听不懂?确保汝拉山谷四个村以后只有你一个商队能收货。所有汝拉的产物必须从你手里出去。”
卢茨忽然想起收继仪式上塞维鲁斯的话,几张纸......就为了那几张纸?
“不止,以后恐怕还会有别的,所以在此之前,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塞维鲁斯跟着他看过去,冲抬头看过来的学生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。
卢茨深深吸了口气,一点也不明白,如果修士觉得埃拉折腾出来的东西危险,不让她折腾不就好了么。
“行吧,我得仔细琢磨琢磨。”
第二天刚打鸣,卢茨和村里的另外三个次子坐上牛车,慢悠悠往村外走。
英格数着时间,等弟弟路过家门时出来,把一个布包递给他,“路上吃的,少喝酒。”
隔着布袋都能闻着香味,是他打小最爱的麦芽糖烤燕麦,摸着都还是热的。“知道了。你快回去歇着,早上凉。”
“鲁普还是个孩子,看着点他。”
“我看着呢。”卢茨揣着布包,转头对鲁普说,“听见了吧,大家都记挂着你呢,可别把自个儿的命不当回事。”
鲁普回头往家的方向看了眼,火把亮着,但没有人出来送他。
他抿了抿嘴,转过身,跳上板车。
埃拉也站在院子门口,她起来迟了,只能看见商队的尾巴,轱辘压在夜里的泥路上,声音慢慢远了,绕过村口那棵老榆树,消失在微曦的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