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割好了,但秋收还远没有结束。院子里的麦束昨天已经打了大半,今天要收尾。沃尔夫把剩下的麦束从角落里搬出来,在地面铺开,拍了拍手上的灰,才去拿连枷。
连枷由两根木棒组成,长的做手柄,短的做打击端,两段用一截磨软的皮条连着,看起来简单,但用起来有讲究。
沃尔夫拿起长棒甩了个圈,短棒在空中划了个弧,啪地打在麦束上,麦粒从穗上蹦出来,噼里啪啦散在地面,声音很脆。
科恩接着打下去,两父子一人一根连枷,交替挥,节奏稳得像一首歌,沃尔夫打下去的时候科恩的连枷正好抬起来,此起彼伏,麦粒在两人脚边越积越厚。
埃拉和玛格跟在后面,等一面打得差不多了,两人各抓住麦束一头,翻个面,让另一面朝上,没打到的穗子重新暴露出来,沃尔夫和科恩的连枷跟上来,继续打。
脱粒是个说起来简单、干起来磨人的活。不靠重体力的短暂爆发,而是持续不断的消耗,连枷挥一百下和一千下之间差的不是力气,是腰背。
埃拉翻了没多久腰就开始发酸,她直起来活动了一下,蹲下去继续干,再直起来,再蹲下去,嘴里不断念着昨天刚背完的第十二卷来分散注意力。
打完的麦束被扔到一边,地面上留下麦粒、麦糠和碎麦秆混在一起的一层,玛格拿木耙把长的麦秆挑走,剩下的混合物堆在院子中间,等下午有风的时候扬场。
扬场很看天,风太小麦糠吹不走,风太大连麦粒都跑了,得选不紧不慢的稳风,用木锹把混合物铲起来往空中一抛,风从旁边刮过。
麦糠轻,被带着往远处飘,麦粒重,画一道弧线落回地面。反复几次,地上留下来的就是干净的麦粒了。
但这是下午的事,现在还早,风还没来。科恩抹了把汗,往天上看了一眼,“今天能打完。”
“希望别下雨。”沃尔夫又拿起连枷,“搬下一捆。”
就在这时,格尔德从院门口探进头来,气喘吁吁,“沃尔夫舅舅,麦子收得差不多了,今年最后一波在鲁道夫家的田里,快去看,米尔德婆婆已经到了。”
埃拉跟上去,走了两步又跑回来,把地上的麦粒堆用麻布盖了一角,希望能防住天上长翅膀的老鼠,然后拔腿追上家里人。
田里的声音密集,镰刀割过麦秆的声音,麦束落地的声音,偶尔有人喊一声什么,又被风带散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最后一排麦子倒下去了。
田头只剩下最后一小束还立着,是特意留下来的,孤零零地站在已经割完的田地中间,穗子低垂,比旁边那些被捆好竖起来的麦束矮了一大截。
米尔德婆婆从石头上站起来,克拉拉赶紧过去扶,她摆了摆手,慢慢走进田里。
她走路很慢,拐棍一下一下点进土里,脚步却很稳。她走到那束麦子面前,停下来,俯身,用随身带着的一把小镰刀,贴着根部割下去。
没有人说话。风从田那头吹过来,把割完的田地上残留的麦秆吹得轻轻倒伏,又弹起来。
米尔德婆婆熟练地把麦束分成几股,交叉,折叠,绕圈,一点一点,最后那束麦子变成一个粗糙的人形,两条腿岔开,两条胳膊伸出去,穗子垂在头顶,像一顶草帽。
她把麦穗人举起来,对着天,用一种埃拉从没听过的语调说了一句话,不是拉丁文,也不是她认识的通用语,像是更古老的土语,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,说出口又散进风里。
旁边有几个老人低声跟着重复了一遍,埃拉没听清,但感觉到旁边的玛格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。
塞维鲁斯站在人群后面,没有动,也没有说什么,神色平静地注视着仪式。
米尔德把麦穗人递给克拉拉,她郑重地接过,往谷仓的方向走,要把它挂在门口过冬,祈愿来年继续丰收。
人群开始动了,说话的声音一下子涌上来,有人去搬最后几捆麦束,有人开始收拾工具,孩子们跑起来,亨妲追着瓦尔塔绕着田埂跑,被米尔德婆婆喊了一声才停下来。
聚餐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。
各家把桌子搬出来拼在一起,能坐的都坐,坐不下的就站着,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。
今年各家都多多少少都算丰收,桌上的东西比往年丰盛,烤肉的香气从午后就开始飘了,现在弥漫在整个空地上,和新鲜麦秆的气味混在一起,是一种只有秋收结束才有的气味。
哈根在桌子中间站起来,手里端着木碗,等周围的声音慢慢静下来。
“今年真不错。”他啧啧称奇,“我家有块地开春用了新肥,比旁边的多收了将近三成。”
桌边有人接话,“我家比你晚用两个多月,也多了一成多。”
“今年穗子确实沉,麦秆也挺。”
“我家的豆子瞧着也多出不少,就是不知道具体多了多少。”
声音七嘴八舌地涌出来,哪块地多了多少,哪块用得晚效果差一点,说到高兴处有人笑起来。
哈根等大家说完,又开口,“这肥是谁想的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”他转头往埃拉那个方向看,“艾恩家的小丫头,今年大家伙都得谢她。”
桌上的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又涌起来,带着笑意,有人端起碗,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鲁道夫没有说话,端着碗往埃拉这边举了举。
埃拉坐在沃尔夫旁边,并不似寻常孩子害羞,跳上长凳,张开双臂朝大家喊道:
“大家要不要再听我一回,试试在休耕地里种豆子?书上说,豆子固肥,每年交替下来,咱们村的地力会越来越好!”
她低头看了眼身边的老师,还想说其实这些都是塞维鲁斯教她的,不全是她的功劳。
但修士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,微微摇了摇头,学着村里其他人端起碗,敬了敬她,“多亏你家帮忙,今年冬天我总算能吃个饱饭。”
塞维鲁斯神采奕奕,很久都没这么高兴了。比起丰收,他更高兴的是科路美拉得到了实践,被证明是对的。
埃拉只好摸着头嘿嘿笑了两声,跳下长椅。玛格坐在她另一边,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