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还挂着星星月亮，埃拉就被院子外面的动静惊醒了。

不是什么大声响，就是脚步声，一串接一串，从不同方向往田地那边去，间或有低声说话，和车轱辘压过泥路的声音。

她揉了揉睡眼侧耳听了一下，翻身坐起来。

家里其他人都已经不在床边了。

她摸黑穿好凉鞋，村子里各家都亮着火把，人影在黎明前的黑夜里攒动。

沃尔夫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拿着两把镰刀，正在用磨刀石最后过一遍刃，声音细而均匀，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
科恩在他旁边蹲着，腰上系着几根备用的麦秆绳，低头在清点什么。

“把凉水缸里的水装进木桶，再去灶台把你母亲新煮好的倒进水缸。”沃尔夫没有抬头，“今天要送好几趟水。”

埃拉去水缸打了两大桶水，用扁担挑着，一趟趟送到板车上。

大部分田都在村子东南方向，走过去要一刻钟。路上已经有人了，哈根带着他的长子走在前面，父子俩都不说话，步子很大，赶着他家的老牛车，车板上放着连枷和几只麻袋。牛走得慢，他也不催。

田里的麦子长得比她高，穗子沉甸甸的，在晨风里轻轻摇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月光把麦田照成一种暗沉的金，和傍晚她来巡视时的颜色不一样，夜里的光更冷，更透。

沃尔夫走进田边，蹲下来，捏了一粒麦子搓开，放在手心看了看，又扔进嘴里嚼了下，对妻子点了点头。

玛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，埃拉没听清，但她看见母亲的肩膀放松下来。

沃尔夫和科恩在前，一人一把镰刀，沃尔夫用的是长柄大镰，科恩用短镰，两人错开半步，沃尔夫的大镰一挥，倒下一大片，科恩紧跟着把倒下的麦秆归拢成束，动作配合得很熟。

玛格跟在后面捆扎，她的手很快，三两下把麦束捆好，竖起来靠在一起，麦穗朝上，一排一排地立在田里。

很快卢茨、英格和贝恩也赶着三辆牛车过来了，双胞胎接过玛格手里的活，贝恩去帮沃尔夫，不需要说什么，各自找到位置就干起来。

埃拉把水桶放在田边，去田里捡穗，她还小，干不了太重的活。

割完的地上散落着没被收进去的麦穗，有的是镰刀漏过去的，有的是捆扎时掉下来的，弯腰捡，一根一根，放进挎在腰上的小篮子。

地面松软，脚踩进去有点陷，麦茬扎得脚背刺痛，她咬着牙移动，手的动作不停。

亨妲也在捡穗，就在她旁边一块田，弯着腰，捡几根就站起来张望一下，再弯腰，动作不如埃拉稳定，但篮子里已经有不少了。

米尔德婆婆坐在离田边不远的石头上，看着他们两个，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。

太阳慢慢从山麓间升起来了。

埃拉不断从木桶里取水，先送给沃尔夫，再送给科恩，然后是玛格和英格，最后送到贝恩手里，贝恩接过去一口喝了大半，摸了摸自己以前做的木杯，“谢谢，小布谷鸟。”

她又取了一碗送给亨妲，她家人口多，干得也快，这会儿已经在田埂上东张西望了，“你家今年麦子好多啊。瞧着穗子也沉。”

“应该差不多才对啊？你家没用新肥吗？”埃拉也趁机偷会儿懒，吨吨吨喝了好几口水。

“用了，但没你家用得早。”她耸了耸肩，“我祖父说晚一步也没差，但我看你家的穗子就是更沉。”

埃拉没有说什么，把木碗收回来，去家里打第二波水。

气温升高到难以忍受前，艾恩家的田已经割了大半。

哈根从他家的地溜达过来，站在田埂上往这边看了一眼，对沃尔夫说，“你家今年行啊。”

沃尔夫擦了擦额头的汗，难得笑开，“确实还行。”

“我家开春就用新肥的那块地，麦穗也比别处沉，穗头更多。”哈根顿了一下，“你家丫头弄的肥，是真有用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，继续去看别人的田。

埃拉听到这话，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，喜滋滋的，捡穗的手更快了。可惜她还得干活，没法趁热打铁跟哈根叔叔推荐种豆休耕。

篮子满了，她把穗子倒进大麻袋，拍了拍手，抬头看了看天，太阳正当顶，光洒在麦田上，沉甸甸的金色在正午的光里变得刺眼。

她把手搭在额头上遮了遮光，往田里看，沃尔夫、贝恩和科恩的身影在麦秆里一起一伏，玛格和英格姐弟的捆扎已经从田头铺到了田中间，一排一排的麦束竖在那里，整齐得像是排列好的什么。

下午的战场换到贝恩家。

夫妻俩结婚时分的地和贝恩家祖田挨着，贝恩的大哥没了之后，祖田也并进来一起种，平时粗放式管理，到了秋收光靠两个人根本收不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