荨麻泡了三天,沃尔夫帮她换过两次水,茎皮已经沤得发软,纤维分离开来,捞出来攥在手里,像一把湿透的细线。
埃拉把它们摊在石板上,用圆头的木棒反复捶打,打到纤维完全散开,再放进木桶里加水搅成浆。不知道是不是夏天农活干多了,她竟然觉得比上回轻松,胳膊没那么酸。
破布打散之后浆液浑浊,纤维长短不齐,捞起来对着光看,厚薄不均。而荨麻的浆更细,搅动的时候阻力更小,像是把什么更均匀的东西化进了水里。
她把绷着细麻布的框压进木桶,缓缓捞起,水从竹篾缝隙里沥下去,湿纸膜留在框上。
埃拉照例举起来对着光看。比破布纸薄,纤维分布更均匀,没有那种一块深一块浅的感觉。
她把框搁在木架上晾着,去看昨天晾干的那张,用指肚轻轻摩挲纸面,比破布纸滑,起毛少,拿起炭笔在上面划了一道,线条落下去的时候阻力明显小了,炭末没有刮出一道毛边。
她又拿了一张先前做的纸划了同样一道,两张纸并排放在石板上,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又做了新的?”
科恩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,手上还拿着把小锉刀,围裙上有一道新的烧灼痕迹。他凑过来看了眼那两张纸,“有什么不一样吗,不都是纸?”
“你摸摸。”
他用食指摸了摸新纸,又摸了摸旧纸,耸了耸肩,“好像是滑一点。”
“写字的时候差很多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他已经转身要走了,"洗手吃饭了。"
玛格在厨房剁什么,声音有节奏地传出来。马上就要秋收,最近家里天天有鸡蛋,隔几天就杀鸡吃,吃饱了才有力气秋收。
心满意足吃过午饭,埃拉带着泡好的湿豆子出门,准备去磨晚上做豆腐用的豆浆。今天下午家里要杀猪,院子里会变得又脏又臭,她不想呆在这里。
铁匠家一共养了四只猪羊,母的公的各两头,还有五母一公六只鸡,每天都能产些蛋。
埃拉帮母亲打扫鸡舍的时候,总是幻想留下的种蛋里都是公鸡,因为玛格说了,公鸡永远只留一只,多出来的统统宰了吃肉!
一两个月大的小公鸡可太美味了,肉又嫩又滑,没有半点腥气。埃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,其实羊也好吃,玛格处理的特别干净,几乎尝不出膻味。
倒霉的是羊怀了小宝宝,明年开春才生,冬天吃不上羊肉了。好在两头猪没配上种,可以都杀了。
村子在秋天有一种特别的忙碌,不像春耕那种全员出动的紧绷,或者夏季高山似的重压,大家各自忙各自的,散漫而有序。
麦子再有一个月就要收,趁着这段时间,各家都在修补农具、清理仓房、腌制今夏最后一批菜蔬。空气里有晒干的草和木屑的气味,偶尔飘过来一阵果醋的酸味。
鲁道夫的磨坊在村子东头,靠着引水渠,这个时辰水声很响。埃拉路过的时候,他正蹲在磨盘旁边,拿科恩打的小凿子修磨齿,凿子敲在石面上,声音清脆,一下一下,很有耐心。他是个寡言的人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但手很稳。
埃拉在磨坊门口停了一下,盯着那个磨盘,呆呆地看着磨齿的走向,辐射状,从圆心往外,凿得很深,为的是把谷粒咬住往里带。
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,又转走了,没抓住。
鲁道夫看见她,点了点头,继续低下头去凿,“等我会儿,小布谷鸟,去村里散个步再来。”
埃拉索性把湿豆子放下。再往前走是教堂门口,老韦恩在扫地。
他用一把绑了树枝的扫帚,树枝已经秃了大半,扫起来不太干净,但他扫得很认真,弯着腰,一下一下,把门口的落叶和尘土往两边归拢。
他年纪不小了,背比鲁道夫驼得更厉害,走路要用一根拐棍,但扫地的时候把拐棍夹在腋下,两手都腾出来握扫帚。
“韦恩爷爷。”埃拉跟他打招呼。
他抬起头,眼睛已经不太好了,眯了一下才认出她,点头,“是铁匠家的丫头。”
老韦恩把落叶拢成一堆,“来找修士吗?他还在地里忙。”
声音很低,有点沙哑,和枯叶在地上划动的声音很像。他把叶子扫进篮子里,准备带回家堆肥。
既然塞维鲁斯不在,埃拉决定继续往前溜达。
米尔德婆婆坐在自家门前的矮凳上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团羊毛在慢慢捻线,手指动得很慢,但线出来得很匀。
亨妲在她脚边蹲着,手里攥着什么,正在说话,语速很快,手势很多。
埃拉走近了,听见她在说,“……就要这个,就这一块,婆婆你看,科恩上次给我做的那个坏了,我拿这一块皮,换他帮忙补一下就好了嘛,婆婆……”
米尔德捻着线,慢悠悠地念,“急什么,急什么,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但是......”
“你母亲说过,好东西不能催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母亲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?”
亨妲闭了嘴,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答,“记得的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啊。”
她抬头看见埃拉,招了招手,“咱们的小布谷鸟,过来,坐。平时不在田里就在教堂,今天怎么有空到村里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