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拉推开门的时候，塞维鲁斯坐在方桌旁边，背对着她，正在往一只陶碗里倒什么，热气从碗口往上飘，把他头顶那圈剃光的发际线衬得模糊。

他听见熟悉的动静，没有回头，“坐。”

她把蜡版放下，发现桌上除了科路美拉外还放了本新的书。封皮是深棕色的，皮质，边角磨损得厉害，看得出来翻过很多次，书脊处有一道裂缝，用细线重新缝过，针脚整齐，不像是随便缝的。

塞维鲁斯端着陶碗转过来，在对面坐下，喝了一口，“今天我们学新的。”

“不学科路美拉了？”埃拉瞪大眼，都背完第七卷了，这时候放弃是不是有点可惜。

“没说不学。农业志你带回去看，后五卷的背诵秋收后一起抽查，里面应该没有新的句子结构了，生词不会就拿过来问。没必要在它身上浪费时间。”

她的眼睛瞪圆了，惊恐和惊喜两种表情打翻在了一起。

“我，我，我可以把书拿回家了？”

“借你的，保护好。”塞维鲁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。埃拉觉得要是把书弄坏了，老师可能会打烂自己的屁股。

“呃，两个月后就秋收，五卷是不是太多了？”她想想就头皮发麻，要知道背前七卷花了她近半年啊！

“万事开头难，之前你背得慢是因为什么都不理解，所有词都不认识。现在该懂的都懂了，两个月怎么会背不下来？”

他用“难道我的学生是笨蛋吗”的微笑凝视埃拉。

“还要做农活呢，哪里有这么多时间啊。”女孩鼓了鼓脸颊。沃尔夫和科恩只参与劳动量最大的春耕和秋收，平时田地都是她和母亲搭理，浇水、除草、施肥，可累可累了。

塞维鲁斯突然拔高了音量，“那就少做点农活。”

他把碗搁在桌角，用食指弹了一下面前棕色封皮的书，“光会种地有什么用？”

种地能填饱肚子。不过埃拉把话咽了下去，没必要惹老师生气。

“那我们今天学什么？”

“十二铜表法。”他语气稍缓，嘴角微扬，“罗马最古老的成文法典，大约写于共和国早期，距今已经将近一千年。”

他试图引起埃拉对它的兴趣，揶揄道：“你现在的表情很像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。”

“什么表情？”

“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的表情。”

呃，好吧，老师你开心就好。

塞维鲁斯没有像读科路美拉时把书给埃拉念，反而自己背，让她来默写。

她开口读写下的第一条，当中有两个词不认识。

“Adversus，对抗。”塞维鲁斯没有让她去猜，直接说，“继续。”

她把整条连起来念完，试着理解，“意思是……如果传唤对方出庭，对方不来，可以强制带来？”

“不错。”这是个双重肯定。

“那如果对方生病了，或者腿断了，走不了呢？”埃拉好奇地转转笔。

“别心急。”

他继续背，“……可以提供车辆，但无需提供软垫？”

她想起仲夏夜坐卢茨的牛车的体验，“嘶”了一声，“腿断了坐车来，没有软垫，颠一路，和受刑有什么分别。”

这回塞维鲁斯没有立刻说话，像是在评估什么，“哦？你这么想？”

“这个规定保护了原告，但没有保护被告。”埃拉皱着眉，手指压在那行字上，“法律应该是……”

她顿了一下，只知道自己不认同它的理念，但说不清楚为什么，“应该得对两边都公平吧？”

“应该。”塞维鲁斯颔首，“但这条法律写成的时候，罗马人认为能走上法庭的人有维护自己权利的义务。权利和义务是绑在一起的，你没有尽到出庭的义务，你就放弃了被保护的权利。”

“你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吗？”

埃拉想了一下，提出假设，“如果他本来就没有能力尽义务呢？”

“那就是他的不幸。”塞维鲁斯喝了一口水，“十二铜表法是贵族和平民争了很久才写出来的，在它之前，法律全在贵族脑子里，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，平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这部法典的意义不是完美，是把规则写下来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”

他翻开《论法律》，指着某一段让她读。

“你不需要背任何条款，但要借它们来理解律法本身。”

埃拉把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，重新去看那条规定，试图用他说的角度重新理解它。

他们就这样推进，默写一条解释一条。

塞维鲁斯不是会等她完全弄明白再往下走的老师，他喜欢在她还没想清楚的时候推她一把，“继续说”，或者“再想”，或者什么都不说，只是看着她，挑着眉让她知道他在等，而且他有的是耐心。

讲到关于债务的那一条，埃拉停下来，“债主可以把还不起债的人切成几块，按债务比例分配？”

她抬头，诧异地问道：“上帝啊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
“写在法律里就不会是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