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式带来的兴奋劲过去后，脑袋有点轻飘飘的，尤其埃拉连续两晚都没睡踏实。

玛格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拎着两只竹篮，一只递给她，另一只挎在自己手肘上，低头检查了一下埃拉脚上的水草凉鞋，用两根手指塞紧鞋带松动的地方。

“农田下午再说。今早晨雾重，是个好时候。”玛格直起腰，抬头看了看天色，“先去山上，趁露水还没散，得抓紧了。”

昨夜的露水把夯实的土路浸透了，走上去软绵绵的，鞋底每踩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。村子在这个时辰已经动起来了，人和牲畜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埃拉提着篮子走在玛格身后，山间的空气钻进鼻腔的瞬间把她激醒了一半。松脂、泥土、和某种说不清楚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，仿佛要把整座山压缩进来，塞进胸腔里。

希尔达从村口老榆树旁边的岔路拐出来，差点和玛格撞上。

她腰上系着一条旧皮带，胯骨上挎着一只大篮子，里面已经放了几把蔬菜，叶片宽大墨绿，露水挂在上面还没干。

她的头发扎得很紧，几缕碎发贴在额角，脸上带着着急赶路的红晕，见到玛格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哟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冬至夜找埃拉搭话时尖锐得多，说不清楚是讽刺还是其实她平时说话就是这个调子，

“大清早的，刚才怎么看到沃尔夫他们从教堂出来？把女儿送去巴结教士老爷还不够？”

玛格语气平淡，不紧不慢地纠正，“塞维鲁斯修士找我们有点事。”

希尔达眼神往埃拉身上一扫，上下打量了圈，最后停在她的凉鞋上，“行啊，当铁匠家的丫头还不够，往后要做贵人了。”

埃拉顺着目光低头，有什么好看的？这也不是新的啊，新鞋刚才回家拿篮子的时候已经换了。

她看向希尔达的脚，突然意识到村里好像只有自家和塞维鲁斯穿这样的草编凉鞋，其他人到了春天只会把皮靴换成木鞋。

希尔达不知道想起什么，嘲讽地笑道：“也是，一个闺女，打不了铁，嫁给村汉你又看不上，总得找条出路。”

埃拉忍不住皱眉，但一时没明白为什么这些话让自己心里不舒服，好像进了块小石子，卡得嗓子眼生疼，吐又吐不出来。

玛格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又转回来，“格哈德的腿好些了吗？上个礼拜他来找沃尔夫，走路还有点跛。”

希尔达脸上的笑收了，“跌一跤而已，谁叫他喝酒的，活该。”

“款冬根晒干了磨成粉，拿猪油或者羊油调开敷上去，比直接贴叶子管用，渗得透些。”玛格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抬脚准备离开，“回家准备午餐？”

“嗯，啧，关你......”

“那回见。”

玛格带着埃拉往右侧饶过她。

埃拉走了十几步，忍不住回了头。希尔达的背影走得很僵硬，提篮子的手攥得紧紧的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截，踩在泥路上的脚步声重得像打鼓。

玛格完全没受影响，就好像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。如果两个人每次相遇都像今天这样的话......埃拉好像有点理解希尔达为什么一和母亲说话就心情不好了。

进山的路先是缓坡，草皮厚，脚踩上去有一种弹性，露水带着凉意从脚趾渗上来。玛格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，眼睛一直往路两侧的草丛里扫。

“就这里。”她忽然停下来，埃拉差点撞上她的背，“不急着摘，先跟我认。”

她蹲下来，在路边一丛白色的伞形花旁边，招手让埃拉过来。

小花密密麻麻地簇在一起，细茎上面有一层细绒毛，对着早晨斜打过来的光看，毛茸茸的像是镀了一层。

叶片呈羽状，深绿，边缘锯齿整齐，气味在蹲下去的瞬间就钻进鼻子里，很难称得上香，是一种带着苦意的草腥，又有点涩。

“蓍草。”玛格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片叶子，在埃拉鼻子前停了一停，“仔细闻，记这个味道，不用记名字。名字是人取的，味道不会骗人。”

这句话让埃拉联想到了科路美拉的第二卷，罗马人的春天和施泰因多夫的春天是不同的，但春分永远一致。

埃拉低头闻，气味比刚才更清晰了，苦、涩、一点点像割开的青草，又不完全像。

“记住了吗？”

“应该？草好像都差不多味道。”

玛格站起来，还没有动手摘，“那再观察下它长在哪里。”

埃拉顺着她的视线看，这丛蓍草长在路边斜坡上，半坡开阔，朝阳，土是浅棕色的，石子多，不是特别肥沃。旁边几步远还有一丛，长在一块探出来的岩石阴影里，茎明显细一些，颜色也浅。

“为什么不摘那边那丛？”埃拉指了指。

"咱们聪明的小布谷鸟猜猜看呢？"

埃拉比较了下两者，只能简单得出差异，但或许差异就是答案。“因为颜色浅，茎细，长在阴地里吗？”

玛格蹲下来，开始摘阳坡这一丛，手法快，只取花头和嫩叶，拇指和食指掐断，根留在地里，“背阴潮湿的地方长出来的茎容易空心，药效差，而且不留根明年就没了，自己掘自己的路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，一点不影响速度。

埃拉也学着她的样子掐了几把，掌心被花茎的细毛蹭了一下，有点痒。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，像书翻过某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