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炎,止血,黄酮类化合物,这几个词从什么地方浮上来,她抓不住,也不知道怎么说,于是撇到脑后,继续跟着摘。
玛格把蓍草铺在篮子底层,拍了拍手,“走,咱们继续往上。”
往更深处走,坡度陡了,草皮变成了碎石和苔藓交替,得仔细选下脚的落点。晨曦透过树冠打下来,碎成会移动的光点,供人踩进又踩出。
玛格在一块潮湿的崖壁旁边停下来,石缝里长着一株高大的黄色穗状植物,茎粗,叶片宽大柔软,摸上去有一层密实的绒毛,像一块翻毛的兽皮。
“这是毛蕊花。”玛格用手掌托了托一片叶子,叶脉清晰,绒毛把整片叶子衬得像银灰色的,
“叶子直接敷伤口,渗液或者红肿的伤,敷上去都能压住。茎上的花等它开了摘下来晾干,泡水喝,可以治嗓子痛、胸口闷,得常备着供冬天用。”
“叶子现在就能摘吗?”
玛格摘了三四片大叶,叠好放进篮子,“可以,但不要贪,留着它继续长,秋天花开了还能再来。”
埃拉盯着那株毛蕊花看了一会儿,又记了一遍那种绒毛的触感和气味。比蓍草淡,一点点像蜂蜜,但它的甜香几乎闻不出来,要把鼻子凑很近才能捕捉到。
再往上,山路边出现了一片圣约翰草,黄色的小花开得正盛,枝条细长,迎着光,叶片对着太阳举起来,能看见密布在上面的细小透明点。
玛格蹲下来的时候语气微微变了一点,“对着光看,叶片上有小孔,透明的,这样的才是真的。有几种草叶子长得像它,但没有这些孔。”
埃拉把一片叶子举到眼前,迎着从树缝里透下来的光束,那些细小的点密密排列,光透过去,像是叶子里藏着什么细小的窗。
“要怎么用呢?”
“割破的伤口,摘新鲜的叶片直接揉碎了敷上去,能止疼,也能防着伤口变坏。”玛格停了一下,“也有人说它能治心里的病,但我不懂这个。”
埃拉一边收拾篮子里的草药,一边打量四周,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么深的山里,所有的植物对她来说都很新鲜。
要是有本书把世上所有花草,尤其是草药记下来就好了。
埃拉跟着母亲继续走,思绪到处乱飞。想到家里的那些纸,她忽然灵光一现,“母亲,你知道有什么纤维长而韧的植物吗?最好离村子近,长得又多的。”
玛格思索一会儿,“那就是荨麻了吧,也有人管它叫‘咬人草’,一长一大片,被叶片割一下伤口发痒,茎很韧却没法做衣服。”
“山上能找到荨麻吗?我想试试用它改良纸。”埃拉懊恼自己怎么不早点问母亲,明明她是村里最了解纤维的人。
“等回去的时候我帮你割,农田不远处就是,用不着从山上带。正好我还要去溪边采点水草编席子。”
母女俩说话间就到了更高的地方。缬草长在接近山脊的一块开阔草甸,根系扎在土里,地上部分是羽状的叶和白色带粉的小花簇。
气味刚走近的时候就已经扑过来了,浓郁沉闷,不像其他草药那样清爽,有种压在鼻腔里的厚重。
“嚯,这个气味好难闻。”埃拉皱了一下眉。
“根更臭。”玛格平静地说,完全没受影响,蹲下来开始挖,用路上折的短木棍撬松根部的土,
“但就是这个根最有用,睡不好觉的,疼痛难忍的,都用它。沃尔夫有一年腰伤发作,就是用这个熬水,喝了才能睡着。”
玛格把挖出来的根抖掉土,放进篮子,两人在旁边探出来的岩石上坐下来歇脚。太阳升上来了,草甸被晒得开始往外散热,脚边的草叶上露水只剩最后几滴,摇摇欲坠。
玛格从篮子里翻出来一把薄荷,掐了一片叶子递给埃拉,“含着。”这种植物都不需要采,十几年前她洒下一把籽,现在村口荒地里全是薄荷。
埃拉放进嘴里,凉意从舌根蔓延上来,把缬草的怪味压了下去。
“罗马人的城里也有薄荷吗?”她已经隐约猜到母亲的家乡。
玛格低头整理篮子,把草药铺平,手指拢了拢叠歪的蓍草,不问她怎么知道的,“嗯,拉文纳的市场上有卖。不过要采的话得出城很远。”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难得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,“我小时候替母亲去卖草药,收货的老头认识我,每次都白送一把薄荷。他的商店在市场东边,旁边是卖陶罐的,我总是送完草药去买陶罐,顺路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淡,眼睛看着篮子,和同希尔达说话时的语气没两样。
“那祖母呢?”埃拉好奇地睁大眼,这是母亲第一次提起自己家人,她问完了才意识到可能不该问,但玛格已经回答了。
“不在了。”玛格把最后一把叶子压平,合上篮子,“那天我和你祖母出门采草药,就像今早这样,第二天回来,家被烧了,渔船被砸烂了,人都死了。”
她的手搭在篮沿上,没有动,“内卫军叛变,他们打开拉文纳的城门,放蛮族入城屠杀劫掠,奥古斯都陛下都被废黜了。”
“我那时候比科恩大不了多少,两个人慌不择路随大流往北逃,最后你祖母也死在了路上。”
埃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最近听了很多和战争有关的故事,但从不知道原来它离自己这么近。
风从草甸那边刮过来,把薄荷的气味往远处送了一截。玛格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土,提起篮子,“不是什么好故事,所以我不说。走吧,下山,还有农田要打理。”
下山的路比来时快,太阳已经升到了树冠以上,把两道影子往脚边压缩。埃拉的篮子装了大半,压得手腕有点酸,换了只手提,走几步又换回来。
玛格走在她前面,头发被山风吹散了几缕,贴在脖颈上,她没有去管。
篮子里的蓍草、毛蕊花、圣约翰草和缬草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药草和山间的空气混在一起,调制出这天早晨的气味,深深压进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