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真的执行过吗?”
塞维鲁斯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比上次大了一点,“没有任何记录表明真正执行过,包括西塞罗也说他的时代已经没有人这么干了。这条法律更像是一种威慑,让欠债的人知道后果可以有多严重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“但它白纸黑字写在那里,一千年了。”
“写在法条里但从来不执行。”埃拉皱着眉嘟囔,“那它还是法律吗?”
这一次塞维鲁斯真的笑了,不是嘴角微动,是真正的笑,短暂而真实,仿佛在怀念什么,“你这个问题,我在拉文纳上学的时候一个老师问过,我答不上来,他罚我抄了一遍《论法律》,喏,就是这本。”
“那你现在能答上来吗?”埃拉撑着脑袋看他,眼睛里燃烧着八卦之火。
他端起碗,发现里面空了,“能。”
但塞维鲁斯没有立刻说答案,反而站起来,走到壁炉旁边,往碗里续了点热水,“但我不打算告诉你,你自己想,想好了告诉我。我想和你比比,谁找到答案的时间更短。”
少年人的好胜心很容易挑起,埃拉已经跃跃欲试了,嘴上却谦虚地说,“我或许会花很久。”
他端着碗回来坐下,冲她微笑,“我等了这个答案三十年,所以不急。”
午前的光从石屋唯一的小窗斜打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棕色封皮的书照出一道细窄的影子。
谈到关于家父权的部分,塞维鲁斯的语速慢下来了。
这一条讲的是家长对家庭成员的权力:对妻子、对子女、对奴隶。措辞是平静、陈述性的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父亲可以决定孩子的生死,可以把孩子出售,可以代替家庭成员做所有的法律决定,因为按照法律规定,他们没有独立的人格。
埃拉把这一段读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有什么东西像石头一样沉在胸口,和那天希尔达说她不能打铁时感觉到的很相似。埃拉还不太能分辨情绪,只觉得心里闷闷的,不太高兴。
她的蜜色双眸微微睁大,“所以……在罗马法里,我没有独立的人格?”
“在古典时期的罗马法里,是的。”塞维鲁斯语气平淡,但他把碗放下坐正了,“你是家父权下的成员,在法律上你的行为是你父亲的行为,你的财产是你父亲的财产,你的债务也是。”
“但你收我做继承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在你的家父权下?还是沃尔夫的?如果你们俩冲突了怎么办?”
“理论上,是我。因为同为男性,贵族权利在平民之上。”他注视她,知道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问的,
“但这里不是罗马城,施泰因多夫没有大法官,没有执政官,没有任何人来执行这条法律。”
他揉了揉埃拉的脑袋,努力让眉头紧皱的学生高兴点,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让你接受它,是让你知道它存在,知道它怎么运作,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。”
自己是不是做错了,不该这么早讲律法?塞维鲁斯在心底叹了口气,都忘了她是女孩,阐述权利的知识却是在描绘她的枷锁。
埃拉低头盯着蜡板上的字,瓮声瓮气地问:“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,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就知道怎么在边界里找空间,或者在合适的时候推翻边界。”
塞维鲁斯把铁笔往她面前推了推,狠下心,“我们继续。”
读到最后,光线已经移过了窗口,石屋里暗了一点,埃拉的后背有些僵,轻轻搁下蜡板和笔,转了转酸涩的脖子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塞维鲁斯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往外看,村子在下午的光里安静,远处有炊烟开始升起来,“你觉得法律是什么?”
埃拉秒答,“是规则。”
“废话,人人都知道是规则。”他嗤笑了声,“再想。”
她略略思考,“是……大家都同意遵守的规则?”
“大家都同意吗?”他回过头,语调嘲讽,“奴隶同意了吗?欠债的人同意了吗?在家父权下没有人格的女人同意了吗?”
“你也同意吗?”
沉默震耳欲聋。
“那是......被强迫遵守的规则。”
“也不完全对。”他走回桌边,拿起书重新放回自己这一侧,
“法律是某一群人在某一个时刻,认同权力应该如何运作的规则,记录下来,然后反过来用权力保证它被遵守。它代表的不是真理,是当时当地的权力结构。”
他把书压在手掌下,“所以当权力结构变了,法律就会变,或者说,应该变。”
埃拉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,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罗马从共和国到帝国,权力结构一定发生了很多变化,我们为什么还要学习最初的铜表法?”
塞维鲁斯注视这本书,抬起头回答:“因为它是一切的起点。你要知道从哪里来,才能知道要去哪里。”
今天的课就这样结束了。埃拉抱起书和蜡板,走到门口,忍不住回头问,“老师。就没有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同意的法律吗?不需要强迫任何人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。塞维鲁斯在桌边忍不住对她微笑,“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