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捣一会儿吧。”手臂的酸劲上来，她这会儿想偷懒了。

他又捣了一会儿，把木槌还给她，“剩下的你来，我得去铺子了。”

她接过来，再捣了半刻钟，纸浆倒进木桶，加水搅匀，这次水变成了比上次更白更均匀的浆，纤维细得几乎看不见单根，只是让水变白。

水从细亚麻布的网眼里漏下去，漏得很慢，纤维留在上面，等框平放在木板上，多余的水慢慢从框边漏下去，那层湿纸渐渐沉实，她轻轻用手指碰了一碰边角。

没有散。

她小心地把它从框上揭下来，揭的时候都不敢呼吸。从一个角开始，沿着边缘颤颤巍巍地掀起，湿纸跟着她的手移动，始终没有断。

它被平铺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，压上石头，安置在院子最晒的角落。

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，只是一张湿的薄片，白呼呼，贴在木板上。

她在旁边蹲下来，抱着酸疼的胳膊守着它。

院子里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，埃拉中途吃了个饭，出来继续守着，偶尔去搬开石头看一眼，边角开始翘起来，说明在变干，她重新压好，继续等。

玛格第三遍喊她吃晚饭的时候，她再次掀开石头，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张东西的边角。

干了。

还带着微微的凉意，但已经是结实的感觉，她捏住一个角，慢慢把它从木板上揭起来。

揭起来了。没有断。
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，慢慢将脸贴上去。真的做出来了，属于她的纸！

颜色灰白，质地粗糙，厚薄还不算完全均匀，对着光能看见几处稍厚的地方，表面有纤维纹路，比不上买的细腻，但它是她亲手做出来的纸。

她拿起前几天就让科恩攒的炭笔，小心翼翼地写了一行字。

仲夏夜后的第十八天，晴。

“埃拉！我最后喊一次，你再不来吃就别吃了！”

埃拉凝视着膝盖上的纸，母亲的话擦着耳边咻地飞远了，一点都没注意到。

她站起来，重新拿起来框，走回木桶旁边，把剩下的纸浆搅了搅，重新开始捞第二张。

那天她捞了六张。因为捞第七张的时候，玛格忍不住冲出来把她的屁股打开了花，然后提溜回饭桌。

六张厚薄不一、质地粗糙、但勉强能用的纸。

埃拉一点都不在乎母亲的低气压。她迅速扒完饭，献宝般捧起第一张纸，眼睛里的火光亮得晃眼。

玛格低头，用手指搓了一下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纸！”埃拉张开双臂，“我做的！”

玛格皱眉，重新用手指感受了下质地，又拿起来对着火光透了透。

“你买的那张，”她评价，“比这个细腻平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埃拉一点不灰心，甚至很高兴能和那张纸比较，“这是第一次，很快会更好。”

埃拉把亲手做的纸卷好，放进属于她的小木箱，旁边就躺着塞维鲁斯给她的两块蜡板。

蜡板可以反复刮掉，但记录就没了。纸可以留下来，最后汇集成书。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告诉塞维鲁斯。

第二天公鸡都没打鸣她就跳起来，把晾在院子里的五张纸收好揣在怀里，飞快地往教堂跑。玛格试图拉她的手都没够到衣领，埃拉就飞走了。

塞维鲁斯一脸惺忪地开门，还以为夜里有人过世了，“今天这么早......”

埃拉从怀里取出纸，递过去，没有说话，期待地仰头望着他。

他先是困惑地搓了搓纸面，当展开看到上面写的拉丁文时，一下子震住了。

塞维鲁斯死死盯住这沓纸，好像它是头马上要扑上来的猛兽。

“你做的？”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，怀疑自己还没从梦里醒来。

“我做的！用破布和废麻，泡水捣烂，用筛子捞起来晒干。”埃拉垫起脚转了圈，自豪地回答。

他一张张翻过去，看正面，看背面，对着光透了透，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个角，轻轻弯了一下。

没有断。

塞维鲁斯倒退几步，把纸搁到桌上，抬手捂住额头，活像刚被人用钝器敲了下脑袋。

直到晨光熹微，塞维鲁斯才重新抬头，在这双见过很多事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被几张粗糙的纸惊动了，惊动之后甚至无法重新平静下来。

“还有谁知道这件事。”他的声音里藏着令人心惊的冰冷，甚至更可怕的意志。

埃拉不解地看着他，“没别人，就我家里人。”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他稍微放松下来，扶着头痛苦低吟。

“意味着可以有更多书，更便宜的书，大家都可以读都可以写。”

“不只是书，埃拉。”塞维鲁斯声音很轻，“信息会被更准确、高效、低廉地传递，知识也一样，更多人能了解他们本来不会知道的事。”

他试图让埃拉明白这有多么可怕，“旧规则倾覆，世界都会变得不一样。”

“我还要改进。”然而女孩完全不在乎，她还太小，不知道旧规则意味着什么，“现在做出来的太粗糙，写字会晕。总有一天，它可以比羊皮纸更好！”

塞维鲁斯长长叹了口气，感觉自己瞬间老了十岁。

最后他说，“不要和其他人说这件事，尤其不要带出村子。别，别问为什么，听话。”

我求你了，真的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埃拉摸摸脖子，“那我自己用可以吧？”

“用吧，用吧。行了，你今天先回去。我要一个人待会儿。”塞维鲁斯沉默片刻，在女孩儿收好纸即将出门时，再度开口，

“等等，回去告诉你家里人，主要是你母亲，就说，塞维里乌斯希望正式收你为学生，当唯一的继承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