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是全年最忙的月份，忙到让人忘记时间。不是春耕那种忙，春耕是有方向的忙，知道在做什么，做完了能看见结果。

七月的忙是四面八方一起压过来的，割干草，除草，引水，看苗，修农具，腌第一批夏季的蔬菜。

还要防着随时可能来的雷阵雨把晾在外面的东西打湿——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，但全部叠在一起，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是空的。

割干草最紧迫。牲畜冬天吃的干草要从夏天开始储备，但草割下来必须趁晴天晒，一旦下雨就全毁了，所以每次割草都是和天气赛跑。

天好的时候，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草场上，男人割，女人和孩子翻晒，草割倒了要摊开，晒一面翻过来晒另一面，晒干了要趁没有露水的时候收进屋，动作慢了就赶不上。

埃拉这段时间每天跟着玛格和科恩，在地里干到天黑才回来，回来还要喂鸡，看堆肥堆翻了没有，帮玛格把采回来的草药分拣挂好。

晚上躺下去的时候，手是酸的，腿是沉的，脑子还在回想哪件事没做完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

好在塞维鲁斯也忙，只有午休时有空考察埃拉的背诵作业。可能是新肥让他对收成又燃起了希望，塞维鲁斯今年对农事特别上心。

直到连续五天阴天，雷阵雨一场接一场，地里的活干不了，大家都被迫停下来，她才在某个被雨困在屋里的下午，重新拿起那张草纸。

玛格在纺线，科恩在修一把锄头柄，沃尔夫在铺子里，外面的雨打在屋顶上，噼噼啪啪的，屋子里潮湿而安静。

埃拉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的雨，颇为遗憾地叹气：难得闲下来，可惜这种天气晒不了草，也晒不了纸呀。

然后雨停了，她又忙了五天。

阿尔卑斯山的夏天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，下一场地湿了，太阳一出来又蒸干了。

热浪像要抽干万物的水汽。这个时候晒什么都干得快，晒肉，晒草药，晒干果，晒一切需要脱水的东西。

埃拉盯着那些在阳光下慢慢失去水分的东西，想着脑海中还不完整的轮廓——水，纤维，筛网，压平，晒干。

她在早上赶着做完家里的活，把攒在角落里的破布拿出来剪碎。

剪到手指酸，撕到虎口痛，最后攒了满满一桶细碎的布片，泡进水里，压上石头，让它们沉下去，泡了整整一天。

隔天她把泡软的布料捞出来，放在石板上用木槌捶打，捶了很久，捶得手臂发麻，布料慢慢散开，变成一团湿漉漉的纤维絮，颜色白中带灰，捏起来软软的。

然后她把这团东西倒进木桶，加了大量水搅匀，木桶里的水变成了白色，纤维在里面漂着，分布均匀。

埃拉托着脑袋蹲在旁边观察，猜测应该做对了——就是那个画面里的样子，白色的，细碎的，在水里浮着。

她拿出准备好的渔网，埃拉觉得已经够细了。

渔网伸进木桶，从底部往上捞，水从网眼里漏下去，但纤维也跟着漏下去了，几乎什么都没留住，筛网捞上来只有薄薄一层，稀稀落落的，根本不够。

她重新捞，再捞，捞了五六次，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——纤维太细，网眼太大，留不住。

她站在木桶旁边，瞪着手里那张几乎空的渔网傻眼，这完全不够细啊。她转而想到家里用来过滤豆浆的麻布。

但埃拉有种预感，要真用那玩意筛纸浆，玛格绝对会打烂自己的屁股！她把纸浆放到一边，跑去找姑父。

贝恩听她说完，在自己的木料堆里翻了一会儿，取出几块碎木，“你要多大的？”

她比划，大约六个孩子手掌的面积，“要做成框，中间绷上最细的布，越细越好。”

“最细的布？”贝恩叫她去找英格。

英格拿出她织的一块细亚麻布，质地细腻，能透出光。她递给埃拉，“这个怎么样？”

埃拉接过来，对着光看了看，网眼比豆浆筛细多了，“嗯！谢谢姑姑。”

“拿去用。”英格摆摆手，“你在做什么呀？”

“试个东西。”埃拉抱着布转了圈，“成功了第一个告诉你！”

英格哈哈大笑，“小嘴跟抹了蜜一样甜！行，去吧。”

贝恩帮她把木框做好，把细亚麻布绷在上面，四周钉紧，做出来的东西像个细密的小窗。

她拿在手里试了试，框是平的，布绷得很紧，摇晃也不会松，开心地点了点头，“谢谢姑父。”

“不用谢，”贝恩打发她走，他要做下一件了，“用坏了再来。”

新框做好了，她把放了一天的那桶纸浆重新搅匀，把新框伸进去，从底部往上捞。这次效果好多了，细亚麻布留住了大部分纤维。

捞起来的时候框上铺着薄薄一层白色的东西，均匀的，她对着光看了看，能透光，厚薄大致一致。

她把框平放在木板上，等纤维稍微沉实一点，然后小心地把那层湿纸揭下来，平铺在另一块木板上，压上石头，等着它干。

等了大半天，埃拉去掀开来看。

干了倒是干了，但一碰就碎。她折起一角，轻轻弯曲，断了。断口是参差的，纤维没有真正粘合。

埃拉把那张碎掉的纸拿在手里，瘪了瘪嘴，回想自己哪里做错了。

她上次捣了大约一刻钟，觉得够了，但现在看来不够，纤维还是太长，没有充分打散，干了之后没有办法互相缠绕粘合。

埃拉重新把布料泡上，这次泡了两天，捣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
捣一会儿，休息，再捣，再休息。手臂酸了就换一只手，换不了就停下来抖一抖，让肌肉放松会儿，然后继续。

中途科恩路过，看见她对着一堆湿布絮发狠，停下来问，“又干什么呢？”

“捣烂它们！”她咬牙切齿地使劲。

“捣烂什么？”

“布。”她累得没力气说话，“你忙吧，不用管我。”

科恩瞧了瞧湿布，又看了看她，没有走，把她手里的木槌接过去，“歇着，我来。”

“你不知道......”

“捣就是捣，有什么不知道的，歇着。”

他捣得比她有力，节奏均匀。埃拉才注意到，哥哥已经有两个自己这么宽了。

湿布絮在他手底下越来越细，颜色越来越白，纤维越来越短，慢慢变成一团糊状的东西，已经看不出原来是布了。

“够了吗？”科恩问。

她走过去看了看，用手指捏起一点，放在水里搓了搓，纤维散开，又细又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