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四日仲夏夜是纪念施洗者约翰的节日。但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私下都说,这个节日比圣人约翰古老得多,没有人说得清楚它从哪里来。
只知道每年这一天要点火,家人朋友们聚在一起,在火堆最旺的时候跳过去,这样来年会平安,庄稼会有好收成,生病的人会好转。
教会不太喜欢跳火这件事,但也没有明确禁止。在施泰因多夫,塞维鲁斯更是从来不管这些,他都懒得主动传教。
对南麓河谷来说,比节日更重要的是集市,农家和商贾们会在仲夏节前五天陆续集中到河谷中段的一块平地。
人们扛着货物,赶着牲畜,推着车,沿着河谷的小道往中间汇,像几条细流汇进同一条河。仲夏夜后又重新流走。
施泰因多夫位于河谷最深处,所以他们去集市要走最远的山路,沿途会经过另外两个村子,每次经过都会有人加入,队伍越走越长,等走到集市的时候,已经是一支不小的人群了。
埃拉第一次离开村子,趴在牛棚车挤满货物的小角落,兴奋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。去年她生病了,再往前太小,跟表妹表弟们一起被留在英格家。
她走进集市,先被很多种叠在一起的气味打了一下。牲畜的膻、香料的辛、皮革熟制的气味、烤肉的油烟、汗味、泥土,还有一种人多了之后空气里特有的浑浊,全部挤在仲夏的热里,浓稠得能用手捏住。
随后喧嚣的声音如春日凌汛涌上来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牲畜的叫声、孩子的哭声、笑声、争吵声,不知道谁在某个角落唱歌,调子被周围的喧嚣淹了一半,另一半还顽强地飘着。
埃拉从没见过这么多人,有几个面孔她认识,更多的陌生,口音各有不同,穿着也各有不同。
大部分人都穿着脏兮兮打满补丁的旧麻布袍子,也有人的裙子用了她不认识的颜色的布料。有个路过的女人头上包着一块花布,式样和施泰因多夫完全不同。
埃拉深吸了一口,皱了皱鼻子,接着观察。
集市沿着一条土路两边铺开,摊位挨着摊位,各有各的逻辑。
牲畜在最外围,猪、羊、鸡,分开关着,牛最少,价格也贵,看的人多买的人少。
猪崽最便宜,讨价还价声相对响亮,卖家和买猪的人脸对脸站着,互相不肯让步,旁边的人偶尔会插嘴出主意,大多只是围着看热闹。
铁器摊在牲畜区旁边,农具、刀、锁扣、钉子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不过艾恩家的不在这里,沃尔夫的铁器、玛格的草药和两家的农产都交给了卢茨叔叔一起卖。
卢茨在布料区和食品区之间找了块地,牛车前头铺上四块干净平整的麻布,上面按品类整齐摆放着各种货物。
从鸡蛋、奶酪、腌肉这类的食品,到精致的布料缎带皮革,各色沃尔夫趁冬日打出来的工具,旁边摆着贝恩手作的木碗、木勺等食器。
还有用细绳捆成小束,连摆放间距都一致的干草药。一看就知道是埃拉摆的,恨不得每根草茎都对齐。
卢茨的摊位刚收拾好就展露了和别家的不同,不管是格格不入的整洁干净,还是多种货品混搭,都吸引了不少人驻足。
哪怕不买,也看个新鲜嘛。
这是卢茨在苏尔松的大集市观察到的,大商人们会把多种商品分类摆放整齐,集中在一个大摊位上,这样做能更快地把货卖出去。
埃拉在铁器摊前停下来,拿起一把凿子翻过来,摸了摸刃口,和父亲的货比了比,感觉做工差点,但价格便宜,难怪沃尔夫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粮食摊最安静,买卖双方都不大声,粮食是大宗,不是可以随便讨价还价的东西,双方都知道行情,谈的时候简短,成了就成了,不成就走,没有太多废话。
布料摊是女人聚集的地方,玛格盯着块带细碎织纹的布出神,她能清晰地摸到经纬的凸起,是织进去的图案,问摊主怎么织,摊主说是更南边来的货,她自己也搞不懂,只知道贵。
要六个第纳尔,简直抢钱。埃拉站在一边忍不住嘶了一声。
玛格显然也这么觉得,转去旁边一个摊位。那里卖染料,茜草、菘蓝、核桃皮晒干磨成的粉,分装在小陶罐里。
她蹲下来,挨个打开几个罐子的盖子闻了闻,又用尾指蘸了点抹到手背上,最后挑了一罐茜草红和一小包菘蓝,熟练地朝摊主点点头,都没问价直接付了钱。
药草摊散落在集市各处,有的正经,草药分类码放,标注用途;有的说不清楚,摆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,骨头、干花、很多埃拉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摊主神神秘秘的,说能治百病,说能辟邪,说能让人爱上你。埃拉在那种摊位前稍歇,听了几句,一言难尽地溜了。
连她这个孩子都觉得是骗人的,真有人会买吗?
食物摊是最热闹的,烤肉、蜂蜜糕、腌菜、干果,香气从各个方向往人身上扑。
埃拉站了很久,久到摊主婆婆笑眯眯地揪了一小撮递给她。
“怎么样,小布丁,要不要来一块?我家蜂蜜糕可是整个河谷都出名的。”
指甲盖大小的碎糕入口即化,连滋味都没尝出来,但是好香好香啊。
她捏了捏口袋里玛格给的散钱,最终还是忍不住买了。
小心翼翼地捧着咬了一口,扑鼻的清甜,里面还有坚果,是她没吃过的松软与脆甜交织的口感。
埃拉慢慢嚼着,继续往前走。直到把市集逛完一圈,回到自家摊位。
卢茨正在和一个矮胖的男人谈皮革的价格,两个人露出了职业微笑,各有各的算盘。
埃拉默默蹲到旁边,没有打扰他们谈话。
卢茨说话很有节奏,先说这批皮革怎么好,来自哪里,别处卖多少,然后说“咱们老相识了,我给你便宜点”。
最后报了比开价低了两成的价格,说这是看在交情的份上。矮胖男人掂量了一会儿,顺利成交。
又送走三个顾客,卢茨才歇下来,转头看见地上的小侄女,眯着眼笑起来,“看多久了?”
“从你说来历开始。”埃拉捧着特意留给家人的蜂蜜糕,揪起一大块塞进他嘴里。
卢茨心里妥帖,揉了揉她的脑袋,口齿含糊地问道:“听出什么了?”
“让人觉得自己特别,”埃拉眨眨眼,压低声音,“就算不是真的。”
卢茨哈哈大笑,“聪明,但这个用多了会穿帮,只能用在不熟的人身上。“
他点了点她的额头,“常客得用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让他们感觉特别,”他学她的样子,眨眨眼,“但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