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六月,气温慢慢炎热起来,尽管夜晚还是得裹好厚厚的稻草被子,正午的阳光已经能照得人脑袋发昏。
地里吃了肥的青苗们可劲地往上蹿个,就像每天抱着蜡板往返石屋和家的埃拉,她去年的亚麻裙已经快遮不住膝盖了。
彼得过世带来的阴云渐渐消散。这个时代孩子夭折是常事,连鲁道夫一家都差不多走出来了。
卢茨就是这时候回来的。他赶着两辆牛车从山口进来,车轮压在石子路上发出的声音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。
车上的货堆得老高,用油布盖着,绑得结实,还有几个跟着他出去的年轻人走在旁边,晒黑了,也壮了,走路的姿势和出发前不一样,多了种难以言说的沉稳。
卢茨赶着第一辆车,看见村口有人,就开始打招呼,叫名字,关切家里怎么样了,又说自己带了好东西回来。
他嗓门大,笑声更大,活脱脱男版英格,一路从村口到艾恩家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整条街都激荡起来了。
埃拉在家里里听见动静,跑到院子门口,正好看见卢茨跳下车,落地的声音很重,眼神落到她身上,怔了一下。
“哟!”卢茨张开双臂,笑道,“我们的小布谷鸟长高啦。”
“卢茨叔叔!”埃拉也笑着扑过去,抱住他的腰,试图像大人们抱她似的举起来,当然失败了。
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遍,揉乱黑发,“上次见你还到我大腿,现在都到腰了。“
晚上艾恩家和贝恩家聚在一起,吃了顿比平时丰盛的饭。
卢茨带回来的货里有两小罐橄榄油,是他专门留给哥哥和姐姐家的,玛格熟练地用它拌了菜,油香味在屋子里散开,埃拉从来没闻过的香,苦中带甜。
他坐在桌边,喝了口麦酒,从头聊起这趟出去的经历,和冬至夜英格讲故事差不多,喜欢说到关键处停顿,得到周围人的应和,才继续往下说。
他们这趟往北走,绕开了去年打仗的那片地方,走的是一条新路,比老路多走了三天,但胜在安全,
“老路现在不能走了。我回来的时候碰见一队人,刚从那边逃出来,说是两支法兰克人的队伍在争一座城,争了快半年,周围的村子都刮得干干净净,粮食、牲畜、能拿的全拿了,剩下的都烧了。”
桌上静了一瞬,埃拉的余光注意到母亲哆嗦了下。
“人呢?”玛格问。
“还能怎么样,跑的跑,死的死。”卢茨啧了下嘴,“我碰见的那队人,二十来口,青壮推着车,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,问他们去哪里,说不知道,走到哪里算哪里。”
又是一段沉默。炉火噼啪响,橄榄油的香气还在,但此刻闻着有点不合时宜。
第二天清早,卢茨把油布掀开,车上是各家托他带的东西和他自己收来的货。
铁料、麻布、盐、皮革、几样埃拉叫不出名字的香料、品质不错的小刀,还有些零碎的小东西,都是在沿途集市上交易的。
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来取自己要的货,卢茨一件件对着,分毫不差,收了钱或者换了东西,顺手把沿途的见闻夹在交接里说,哪里的盐今年贵了,哪里的料产出少了。
埃拉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,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心里。
下午人散了大半,卢茨把剩下的货归拢好,坐下来歇脚,看见埃拉还坐在那里,不由得怔住,“你在那里蹲多久了?怎么不去玩?”
“从早上拔完草回来就在这儿了。”她特意跟塞维鲁斯请了假。
卢茨以为这孩子肯定是在等自己的礼物,了然地笑道,“等急了吧?”
他在油布底下翻了一会儿,先取出一把小刀,刀鞘是皮的,刀刃打磨得很亮,比沃尔夫做的更精细锋利。
埃拉接过去,学着哥哥的样子,抽出来在拇指上试了试刃,煞有介事地赞道:“好刀!”
“哈哈,不愧是铁匠的女儿,识货!”卢茨被逗得笑眯了眼,“我在集市上挑了半天呢。这是给你哥哥的。”
然后他又往里翻,取出一卷布,颜色深红,不是村里染出来就晕开的红,它红得深沉又均匀,还有一截靛蓝色的丝带缠在外面,带着细细的金线,在夕阳下反着光。
“这是给你的,让玛格给你做几件新衣裳。”
埃拉摸了摸手里的布和丝带,比她平时穿的细滑得多,丝带上的金线在指间轻轻划过,带点硬挺的凉。
她从没见过这么完整的布卷,家里的麻布都是短短一块,各种大小颜色和质量的混在一起。
“谢谢叔叔,等做了新衣服我一定好好穿!”埃拉能猜出这卷布加上丝带恐怕不会比小刀便宜,
“叔叔,苏瓦松在哪里?”
卢茨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“苏瓦松。”埃拉好奇地问,“你刚才说在苏瓦松附近有个大集市,它在哪里呢,离我们这里多远?”
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“你……刚才听见了?”
“听了一上午呢,我又不是笨蛋,怎么会这么快就忘。”埃拉理所当然地回答。
卢茨挑了挑眉,“哦?那你还听到什么好东西了?”
这大概是个考验,埃拉想,大人们总是这样,想从他们嘴里问到点什么就得先通过考验。
“盐贵了。这次带回来的铁料产地换了,新路比老路多三天但更安全,集市的位置动了,说明那个地方的人也动了。”
卢茨盯着她,表情有一点微妙,“你怎么知道集市位置动了说明人动了?”
“集市跟着人走,人在哪里,买卖就在哪里,集市往东移说明那边来了新的人,或者原来的人往那边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