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,小布谷鸟,科恩在家吗?”
埃拉正在帮母亲洗菜,磨坊主家的小儿子彼得突然钻出来,吓了她一跳。
小布谷鸟是村里的孩子们嫌弃埃拉叽叽喳喳嘴巴不停,给她取的外号。
埃拉帮他把哥哥叫了出来,看到彼得递给他一把炒麦子。
“上次你给我做的木马摔断了腿,好科恩,再帮我削一个吧!我过两天来拿。”
见科恩答应,他转身就跑了,腿迈得飞快,像所有八岁的孩子那样,觉得跑慢了就是浪费时间。
但他最后也没来取。先是肚子疼,然后开始发烧,玛格去看过,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,配了几副草药,嘱咐要煮沸喝,但第三天他烧更高了,怎么都止不住腹泻,第五天人就没了。
下葬那天家里人不让埃拉去,说她还太小,不适合参加这种活动,只是让她在家里待着,把灶膛里的灰清了。
她清灰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压着,像是有块石头放在胸口,说不上不锋利,但格外沉重。
埃拉把灰铲进木桶里,铲了一半,停下来。
草木灰是碱性的。这个念头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,就是忽然在那里了,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浮起来,没有预兆。
碱性。油脂。皂化反应。
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排列出来,感觉某种很久以前记住的东西,藏得很深,今天忽然找到了出口。
埃拉皱起眉,努力往深处回想,那个地方通常是黑暗的,但这次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暗处有一扇窗,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。
她坐下来,把铲子放在一边,闭上眼睛。
她看见一双成年人的手,皮肤比母亲更白,更细,指甲修得很整齐,在一个白色的浅池子边上,池子里有水,哗哗地流着,从一个金属的管子里出来,热的,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手捧起一块长方形、淡黄色的块,放在手心里搓了几下,泡沫就出来了,很多,白色的,像冬天树枝上的霜。
最后放在流水下冲,水把泡沫带走。画面到这里停了一下,然后切换成:
金属大锅里盛着白色的粉末,加入一勺深色的液体,锅里的东西开始变稠,像粥,但不是粥的颜色,是暗黄的。这些东西被倒进一个木框里,搁置在一边,等着它变硬。
白色粉末是碱,深色液体是油脂,变稠是皂化,变硬以后的成品叫肥皂。
然后画面散了,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,碎成一片一片,她想抓住,但只剩下几个碎片留在原处:草木灰,油脂,水,加热,等待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铺子里很安静,只有炉火的声音。外面有风,把门缝里的光线吹得微微晃动。
草木灰泡水,水变成碱液。碱液加油脂,加热搅拌。冷却变硬。
大概知道要怎么制作肥皂了,但,碱液要泡多久?油脂用什么?比例是多少?加热到什么程度?这些画面里没有。
她把这几个问题写在蜡板上,在每个问题后面画了一个小圆圈,表示待解决。
彼得死了。是水或者食物里的脏东西杀了他,是脏手把脏东西带进嘴里,是大家都不知道洗手这件事有多重要。
埃拉回忆起玛格处理伤口的方式,先用煮沸再冷却的水冲,之后敷药草。
村里只有她坚持煮过水再喝,饭前要求孩子们洗手,用勺子而不是手抓着吃饭,夏季天天洗澡,即便冬天也要缩在火塘边用热水擦身体。
玛格还坚持在院子里打了井,平时生活不用屋后头那条经过了农田和铁匠铺的小溪。
英格姑姑后来也学着这么做,这个习惯于是也带去了木匠贝恩家,他们两家都没有夭折过孩子……
脏东西是活的,或者像活的,会致病,还会不停生宝宝,煮水是为了烫死它们,而肥皂能帮水从皮肤上彻底带走它们。没有肥皂的话,只用流水冲也比完全不洗好。
她找了一只破损的小陶罐,往里头装了半罐草木灰,加水泡上。水立刻变成了灰白色,凑近闻了一下,有股淡淡的苦涩味,不好闻,但也没有太恶心。
她把罐子放在灶台边上,等着它渗下来。
午后,她把碱液仔细滤出来,郑重其事地舀了一小勺,倒进一口盛了羊油的小锅里。
油脂和水根本不想在一起。那勺灰白色的液体在油锅里孤零零地待着,羊油在四周白花花地晃,两者之间有一条看得见的界线。
她搅了很久,搅得手腕发酸,那条界线纹丝不动。
“合在一起啊!”她在心里恳求那锅东西,“合在一起。”
那锅东西没有听她的。
她最终放弃,把那锅不伦不类的东西倒掉,在蜡板上写:第一次,失败,碱液颜色太浅,浓度不够。
她盯着“失败”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重新去装草木灰。
这次,埃拉把草木灰加到将近一整罐,泡了整整一夜。
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罐子,滤出来的液体颜色是浓浓的深灰色,她用手指蘸了一滴,搓了搓,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滑腻,和油不太一样。
她把这个感觉在指尖留了一下,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。
这次应该行。大概……
她把碱液倒进羊油里,开始加热,开始搅。
锅里的东西慢慢开始变稠,那条油和水之间的界线模糊了,混在一起变成了暗黄色的稀粥,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“这什么味道?”科恩从门口经过,皱着鼻子往里瞅了一眼,“你在煮什么?”
“试验。”埃拉艰难地搅着,“别管我。”
“煮坏了吧?”他说,但想了想妹妹折腾出来的豆腐,没有再多问。
她继续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