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臂从酸变成麻,从麻变成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,像是手臂不是自己的了,只是一根机械的棍子在锅里转圈。
锅里的东西越来越稠,搅拌棒拖过去能留下短暂的痕迹,再慢慢弥合。
埃拉觉得差不多了,把它倒进铺了布的木盒子里,找科恩借了一块重石头压上,然后——
等了三天。
她每天都会去掀开来看一眼,又每次都拍拍脸,把自己强行拉开:不行呀,还没好,再等等 。
第三天她深呼吸一下,走过去,掀开布。
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结晶,埃拉用指甲刮开,底下是暗黄色的硬块。她掰了一小角下来,拿在手心里,用力搓。
有泡沫!
非常少,少到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,但确实有,一点点白色的泡沫,在手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,盯着那点泡沫看了好几息。
“有了,“埃拉轻声呢喃,“有了。”
她把那块肥皂拿去放在水盆里搓,泡沫稍微多了一点。冲掉之后,手上有一种轻微的、和用清水洗完不一样的感觉,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带走了,干净得有点陌生。
埃拉无意识地用铁笔轻轻敲击蜡版,失神地想:泡沫太少,应该是搅拌不足或油脂比例偏少。下次得加油脂,搅得更久才行。
她把家里所有的羊油都倒了进去,油脂比例增加了三分之一,再开始搅。
搅到一半,手臂又开始有那种“不是自己的”感觉,她咬着牙继续,在心里默数,数到一百,再数一百,再数一百。
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,科恩进来拿工具,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把她手里的搅拌棒抽走。
“你去歇一会儿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他皱眉,语气严厉了些,“歇着。”
埃拉低头瞥了眼胳膊,确实在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。她没有再犟,到旁边坐下来,看着科恩搅了一刻钟,又把棒子还给她,拍了拍手走了,没有问她到底在做什么。
这次倒进木盒子里的东西更稠,表面光滑,结晶少了很多。
又等了三天。她去掀开来,掰下一块,放在手心里搓。
泡泡出来了!
真正的泡沫,白白软软的,不是上次那种可怜兮兮的一点点,是真实的、可以感受到的泡沫,在手心里聚成一小团,像冬天呼出来的白气,但是留得住,摸得着。
埃拉哈哈笑起来,嘴角不自觉往两边咧,有点傻,但她不在乎。
她去找玛格,手舞足蹈地解释。
玛格接过暗黄色的方块,翻过来看了看,凑近闻了一下,皱了皱鼻子,然后在手心里搓了搓,放在水里冲,反复感受自己的手。
“这是皂,好东西啊,你竟然能做出来?”她郑重地把那块肥皂放在了水盆旁边。
埃拉看见这个动作,比那三个字还高兴。她蜜色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,像微晃的烛光。
“不过做得还不够温和细腻。”
玛格笑着给她介绍,最高级的肥皂被称为日耳曼皂,需要颜色、香气、细腻、温和皆备。像这样气味不好闻,洗完手摸起来有些涩的,只能算次一等的高卢皂。
埃拉满心都是跑出去分享肥皂配方,甚至没奇怪为什么母亲会知道肥皂等级这种事。
她兴奋地想,家家都有油和草木灰,他们都可以自己做肥皂,这样就不会有人生病了!
还没等她跑出门,后衣领被玛格一把拎住。
“等等,你用了多少羊油?!”
埃拉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,只是听着母亲骤变的语气,本能地把手背到身后,指头不安地纠在一起。
“都,都用了。怎么了?”
玛格深深地吸了口气,屏住抽烂小女儿屁股的冲动,蹲下身平视着埃拉惊慌的眼睛,忍下了重话,
“埃拉,你父亲和哥哥每天干重活,肚子里要有油水。家里没法天天吃肉,只能用熬好存起来的肉油炖蔬菜汤,再多加盐,才能让他们有力气。”
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埃拉就懂了,大眼睛里蓄起层泪花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,母亲,我只是……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……”埃拉牵着母亲的裙子摇了摇。
玛格叹了口气,紧紧抱住女儿,“我知道,肥皂当然好,但我们用不起,大家都用不起。宝贝,这种时候,煮过的水反而比肥皂有用。”
说完她就起身往后院走,没再安慰埃拉。趁着天还没黑,她得去杀只鸡。
埃拉注视着母亲的背影,抹了抹眼泪,她忽然理解了塞维鲁斯的颓唐,有时候满腹知识却没有条件使用,比什么都不懂还要让人灰心。
晚上她缩在被子里,把脸埋进稻草枕头,不想说话。
科恩喊她出来喝鸡汤,她闷闷地应了一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,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,没有像平时那样边喝边嘀咕汤里该加什么。
第二天她比平时醒得更早,没去石屋,蹲在灶前帮玛格烧火。玛格让她去背书,她摇摇头,闷声说想帮忙。
后来又主动去喂了鸡,把院子扫了一遍,劈了一小捆柴,都是平时不用她做的活。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玛格旁边,比平时靠得近,但一句话都没多说。
玛格瞧在眼里,没有点破,只是晚饭时多给她碗里舀了两块豆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