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茨沉默了片刻，喝了大口麦酒，“我听村里人说你在跟修士学东西，都学些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学，拉丁文啦，农业啊，历法啊。”她在大石头上晃了晃腿，掰着指头数，“还有一些别的，比如看人。”

卢茨觉得自己得再灌点麦酒才行，“你才几岁呀，又要学东西又要干农活，累不累？”

“不累呀！我六……咳，七岁啦。”

“七岁啊。”他悠悠地念了遍，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真实的，然后笑了，但和平时不一样，少了些打趣的成分。

“好。我们的小布谷鸟长大了。有什么想问的问吧，我知道你憋了一上午了。”

埃拉睁大眼睛，忙不迭地灌了口水，问题像脱缰的野马狂奔而出：

沿途的城镇有多大，有多少人，靠什么过活。

那条新路经过哪里，路况怎么样，什么季节最好走。

法兰克人打仗是为了什么，打完之后谁说了算。

他见过最大的集市是什么样的，卖什么，有多少人。

卢茨一一回答，有时候反问她为什么问这个，她能给个说得过去的动机，他就继续说。

说到最大的集市，他想了想，“就在苏瓦松附近，摊位多得一眼望不到头，什么都有，铁器、皮货、布料、香料、粮食，还有很多从更南边来的东西，都不知道是什么，贵得很。”

不过卢茨也强调，这只是他去过的最大的集市，在更远的地方，肯定有更大的。

“果然是苏瓦松嘛。”埃拉对那里愈发好奇，“那儿现在是谁的地方呢？”

卢茨摸了摸下巴，“说不准，去年是一个法兰克贵族的，今年可能换人了，那边管事的换得快。”

说到法兰克人打仗的原因，他摊手，“谁知道呢。我问过一个往那个方向走货的商人，他说是几个兄弟在争父亲留下来的地盘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多分一点，就打起来了。”

“他们怎么这样！我们村就不会，说好是谁的就是谁的。”埃拉皱眉，“没人拦着他们，给他们讲道理吗？”

施泰因多夫虽然没有村长也没有领主，但如果有人家里或者邻里间起了争执，可以在每年两次的广场大会上提出来，由无关的其他人投票裁决。决定了的事就必须遵守，不然会被赶出村子。

“外头就是这样的，谁的刀更锋利谁就说了算。”卢茨掏出酒壶抿了口，“但打赢了也不一定能守住，旁边的人看见你赢的过程中受了伤，就想来分一杯羹，然后又打起来了。”

他出去多了，逐渐明白施泰因多夫能保持这样的制度，只是因为人少、地贫、偏僻，各家实力差距也小。但凡人多起来，富起来，都不可能再维持。

埃拉低下头。没有制度，只有武力。武力不稳定，所以谁都守不住。这样的统治一定无法测量记录出儒略历那样的历法，说不定连推广历法都做不到。

“叔叔，”她吃力地抬了抬怀里的布，“你觉得外面那些地方，以后会怎么样？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就是，”她努力措辞，“现在到处在打，会不会有一个地方或者某个人一直赢，最后把其他地方都管起来，然后就不打了？”

卢茨沉默了很久，“说不准，我走的地方不少，但我只看得见眼前那一段路，谁最后能把所有人都管起来，我看不到。”

他又回望她，问道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
问完卢茨就失笑，自己在干嘛呢，一个连村子都没出去过的孩子知道什么。

埃拉没想到他会反问她，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，“我觉得，嗯......”

她慢慢说，“得有人让大家觉得跟着他更好，比自己单干更好，且这种好能延续下去，让人舍不得打碎，嗯，或者至少在打破前要想一想。”

卢茨重新拿起麦酒，喝了一大口，没有说话。

院子里的光线慢慢往西斜，夏天的傍晚很长，懒洋洋的阳光把院子里的每样东西都镀了一层金色。

“对了，村里今年怎么这么干净？”他好奇地往两边瞧，“不说屎，大路上连枯叶杂草也没有了？”

埃拉嘿嘿笑起来，“可不是嘛，大家堆肥要用呢，才一个春天就彻底干净了。”

很多人家都搭了茅房，即便懒得搭，也会拉在自家畜栏不远处。要知道这可是肥料，随便乱拉被人捡走，可就亏大了。

卢茨不知道她在笑什么，可能小孩子就是比较莫名其妙，无奈地揉揉她的碎发。

“走吧，去你家吃饭。今晚得回自个儿家睡了。”

奥托生前住的老宅一直给卢茨留着，即使他离开村子去行商，玛格也会时不时去打扫。现在他回来，把火塘重新烧上，去一去湿气就能用。

夕阳把并肩行走的两道影子拉得很长，“那句话，让人舍不得打破那句，你是随口说的，还是书上看来的？”

埃拉大跨步跟着他，“还没从书上看到过。我会留意以前有没有人和我想得一样。”

石板路被照得金灿灿，她踩着暖色，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听到的，苏瓦松，法兰克人，集市，那队走到哪里算哪里的人。

外面很大、很乱，外面有很多她还不知道不理解的东西。

埃拉抱紧了怀里的布卷。

总有一天她要亲眼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