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拉陪了卢茨一会儿,按耐不住躁动,又出去逛了,打算这次观察得更仔细点。
刚到的说书人站在大石头上,讲她听不太懂的故事,周围围了一圈人,有人笑,有人听得入迷。
食品区两个少年在街上用弹弓打赌,赢了的那个当场咬了一口干酪,惹来旁边的人哄笑。
牲畜区最偏远的角落,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坐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只活兔子,目光暗淡地望着来往的行人,兔子在她旁边乖乖蹲着,偶尔动一下耳朵。
埃拉在卖旧物的摊位前蹲下来,拿起一块刻着字的旧石片,翻过来,背面有拉丁文,印记小而密,光线不够看不清楚。
她问了价格,不贵,毕竟只是石头,但最终没舍得买。
埃拉没太遗憾,兴致勃勃地继续往前走,很快被新东西吸引了注意力。
摊主是个黑发男人,皮肤比这里所有人都深,口音极重,摊上摆着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货。
其中有叠浅黄色的薄片,每张都很薄,比羊皮纸薄,但柔软,半透明,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细密交织的纤维。
她一下就看住了,拿起一张,对着光透了很久。
不是皮,不是布,是植物的纤维,压得很薄很平,像是把一团乱糟糟的金发捞出来摊平晒干,像是......脑子里的记忆动了。
不是完整的画面,有几枚碎片,先后浮起来又沉下去。水缸,泡着什么,白色的,细碎的。
一张网,细密的,从水里慢慢捞起来,水从网眼里漏下去;阳光;一张平整的、浅黄色的薄片,压在两块木板之间。
她呆愣在那里,试图抓紧每个碎片。
草,树皮,水,捞起来,压平,晒干。
“这是什么做的?”她问摊主,“能做什么?”
男人用重口音说了一个词,她没听懂,他转而比划,意思是草、树皮,泡在水里捞出来压平晒干就成了。
泡在水里。捞出来。压平。晒干。
这几个词和脑子里那些碎片对上了,对上的那一刻有种轻微的震动,像是齿轮咬合进了它本来该在的位置。
这、这是纸!但齿轮又是什么……?
埃拉甩了甩脑袋,收敛思绪,“多少钱?”
如果真是纸的话,肯定非常昂贵。但埃拉心里有种隐秘的预感,这个商贩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、能做什么。
摊主说了个数,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,比羊皮纸便宜得多,但对她来说还是贵。
埃拉已经确定他不知道这是纸,她灵机一动,模仿着那些来自家摊位的顾客感叹,
“算了,这东西不能吃不能穿,也就包东西漂亮,太不划算了。”
她忍着心痛把薄片放回去,假装要走,没走几步,摊主就喊她,
“小姑娘,你回来,我给你便宜点。”
最后她用两个第纳尔,拿下了一张纸。
仲夏节的傍晚,集市散场。最后一天总是最热闹也最嘈杂的,没卖出去的东西集中降价,买家知道这一点,卖家也知道,所以最后几个小时最激烈。
声音、气味、人,全部堆到顶点,然后在傍晚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摊位撤了,人散了,集市重新变回空地,只剩地上的脚印,踩烂的草,和几块被遗忘的碎布头。
篝火在空地中心点起来,干柴堆得很高,点燃的时候火势很猛,橙红的火光把周围所有人的脸都照亮了,影子往后拉得很长。
这是仲夏节本来的样子,比集市更古老,比圣约翰更古老,没有人说得清楚它从哪里来,只知道这个时候要有火,人要跳过去。
年轻人围着火堆跳舞,步子简单但很有力,脚踩地的声音又重又整齐,像是在对着什么宣告。
卢茨在人群里,跳得很投入,笑声隔着人群都能听见。克拉拉也在,她跳舞的样子和平时沉默的样子完全不同,动作幅度很大,有一种粗粝的热烈。
埃拉坐在人群外面,抱着膝盖看火。沃尔夫坐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碗麦酒,偶尔喝一口。
“父亲,”她捧着今天唯一的战利品,“你见过这个吗?”
“没有,南边来的东西吧。”
“这是纸。比羊皮纸便宜,”埃拉一刻都舍不得放下它,“但比羊皮纸软、易碎。”
他嗯了一声,“怎么不都买下来?”
买下一沓的钱不算少,但对艾恩家来说也不至于负担不起。
“我想试试自己做。”火光映射出蜜色里跃动的兴奋。
沃尔夫怔了下,最后揉揉小女儿的头发,没接话。
火堆里的柴噼啪响,火星跳起来,在暗色里一闪就灭了。
草,树皮,水,压平,晒干。她把这几个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,轮廓还不完整,但边缘在慢慢变清晰。
回家的路上月亮出来了,又大又圆,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两个孩子蜷在空了的牛车上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玛格一边搂着一个,防止磕着脑袋。
两个男人一个牵牛一个举着火把,和着一首她不认识的歌,调子简单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