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维鲁斯在那个圆上找了一个点,大约在横线以北三分之一的位置,用铁笔轻轻点了一下。“大概这里。”
“罗马呢?”
他又点了一个点,比第一个点稍微靠南一点,靠近横线一些。
她看着这两个点,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在那个小小的圆上微乎其微,但她已经知道实际上那是多远的路程。
“所以我们的春天比罗马晚啊。”她感慨,“是因为我们在更北边,太阳光的角度更斜,要更晚才能暖起来。”
“但春分是一样的。”埃拉总结,“不管在哪里,春分那天白天和黑夜都一样长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春分是一个真实的时间节点,但‘春天’只是人为定义。”她越说越兴奋,琥珀色的瞳孔泛起金色的涟漪,
“同一个春分,罗马已经暖了,我们这里还没有,所以书里说春分前后播种,在这里要往后推。”
“具体往后推多少,”塞维鲁斯说,“你需要观察、记录、找到这个地方的规律,不能直接用书里的数字。”
埃拉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写在蜡板上,写完了看着它,感觉它比科路美拉那整卷葡萄园的内容都更有用。
她带着这个故事又回头精读了遍第三卷,才问道:“书里用的月份,和我们现在用的月份,是一样的吗?”
“名字一样。”塞维鲁斯颔首,“儒略历是太阳历,按太阳运行周期走,现在大多数地方还在用,但各地的新年起点不完全统一,有些地方从三月算,有些从一月算,有些地方用的还是老的月相历,和儒略历差着不少天。”
“月相历是按月亮走的?”
“对,月亮从满月到下一次满月大约是二十九天半,十二个月就是三百五十四天,比太阳年少十一天,所以月相历的月份和季节会慢慢错位,就像凯撒改历之前那样。”
“那怎么能同时知道月亮的日期和太阳的日期?”
“农夫不需要。”他淡淡说道,“他们只需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。布谷鸟叫、燕子来、第一场霜,这些是真实的自然信号,比历法上的数字更可靠,因为自然是按太阳走的,历法是人定的,人定的东西会出错。”
她搁下笔,纠结地问道:“啊?那为什么还要历法?”
“因为你需要提前计划,”塞维鲁斯叹气,“自然信号告诉你现在是什么季节,历法告诉你再过多少天会是什么季节。一个是读现在,一个是算未来。”
塞维鲁斯站起来,往壁炉里添了一根柴。
下午他们谈到了不属于罗马人的节气。
埃拉说村里人春天看布谷鸟,夏天看太阳落山的方向,秋天看第一片红叶和第一场雾,冬天靠动物行为判断严寒的程度。
塞维鲁斯听着,偶尔问一句,问哪些是她自己观察到的,哪些是听村里人说的。
她分得很清楚,哪些亲眼见过,哪些是二手的,她从来不把这两类东西混在一起说,永远会加一句“哈根叔叔说”或者“英格姑姑说”,而不是直接说成自己的话。
塞维鲁斯在她第三次加上这种说明的时候停下来,反问道: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她茫然地抬起头。
“区分你知道的和你听说的。”他指出,“很多人到死都不会做这件事。”
“呃,这不是应该的吗,说自己知道的,说别人告诉你的,这有什么难的?”
“很难。”塞维鲁斯冷淡地微笑,但她感觉到了这种笑容底下藏着某种情绪,不是针对她,是针对某个不在场的、更大的类群,
“人们习惯把听说的当成知道的,把猜测的当成见过的,因为这样说话更省力,也更有说服力。”
她皱眉道,“我觉得这样不好。”
“是不好。”
屋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,把窗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,比上午长了许多。春天的下午比冬天长,她每天下课回家的时候都能感觉到,今天尤其明显,像是时间在演绎所学的知识。
埃拉把写满的两块蜡板拢在一起,站起来准备离开。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,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塞维鲁斯修士,你菜园那块地,豆子要在春分之后两周左右播,这里比罗马偏北,再往后推五到七天,大概就是布谷鸟第一次叫之后的三四天。”
他站在桌边,正在整理今天用到的书。听见这句话,动作停顿了片刻。
“我没有种豆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如果你种的话,”她眨眨眼,“锄头角度固定,每次深度才一样。你不想亲自试试科路美拉说的嘛?”
埃拉转身走了,脚步踩在石板路上,在傍晚的安静里听起来比平时响。
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开始泛黄,坡上的雪线又往上退了几步,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,冬天正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从山上撤退。
她边走边把今天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地轴倾斜,太阳角度,儒略历,春分是真实的,春天是人说的。
然后她忽然意识到隐藏在它们背后更大的议题:
如果各地的季节不一样,各地的历法不一样,各地的农耕节奏不一样,那一个想要统治很多地方的人,需要制定一套所有人都能用的、准确的、和自然真正对得上的历法。
罗马人做过这件事。
做这件事需要天文和数学知识,需要持续百年的测量和记录,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权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