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拉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绕过矮墙,在石屋门口站定,抬手敲了三下。现在还很早,教堂前扫雪的老韦恩还没结束工作,村子大多数人还在被窝里,把昨晚没做完的梦续到天亮。
门立刻就开了。
桌上的蜡烛燃了一半,看来塞维鲁斯起来有段时间了,手里捧着一只陶杯,冒着细细的白气。他往旁边让了让。
石屋不大,一张书桌,两把椅子,书架靠着北墙,壁炉在西侧,此时已经生了火,把整间屋子烤得比外面暖很多。
书架上有七本书。她数过无数次。
最厚的那本在第二层左边,封面是深棕色,边角磨损得最厉害,说明翻得最频繁。最薄的那本夹在中间,像是被塞进去的,不太像是有意排列的位置。最上层靠右有一本用布包着,看不见封面,塞维鲁斯从来没有碰过它,至少在她在场的时候没有。
“看够了?”塞维鲁斯在她对面坐下,把陶杯放在桌角。
“还没。”她好奇地问,“那本包着的是什么?”
“不相关的东西。”他语气平平,没有解释的意思,“你昨晚好好睡觉了吗?”
“睡了,还做了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一把犁,”她努力回想,“不是我们这里用的,铁头更大,后面有一块弯的......”
话说到一半停住了,她意识到自己很难凭空解释,而塞维鲁斯正在用一种很平静、但很专注的眼神看着她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记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就是一把犁嘛! ”她嘟囔,“我得画出来才能解释清楚。”
他从桌屉里取出一小片蜡板和一根铁笔,推过来。她低头开始画,画了一会儿,皱眉,把蜡面刮平,重新来。这次画得更细致些,一边画一边在脑子里找那个模糊的图像,把它往清晰的方向拽。
最后画出来的东西颇为抽象,但大致的形状在:犁铧是楔形的,犁壁在铧后面微微弯起,像一只手掌翻转的弧度,后面跟着一根长辕,辕上有横杆可以套牲畜。
塞维鲁斯盯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翻土用的,”她解释道,“比现在的犁深,能把底下的土翻上来。底下的土更肥,翻上来之后庄稼长得更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底下的土更肥?”
“不然为什么每年开春播种前,我们都要用锄头把底下的土翻上来呢。哈根叔叔总教训他大孙子,翻地的时候偷懒,秋收的时候就得饿肚子。”
哈根在施泰因多夫种了一辈子庄稼,大家都乐意请教他田里的问题。
塞维鲁斯把蜡板在桌上转了个方向,从另一个角度看了看,把它放在一边,没有还给她。
“好了,先别想犁。”他把双手平放在桌上,“现在开始,我问,你答,想到什么说什么,不用管对不对。”
她点头。
“三加五是多少?”
“八。”
“十二加十九?”
“三十一。”
“一百减四十七?”
她停了一下。“五十三。”
“你数手指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他微微颔首,“如果一块地是六步长、四步宽,它有多大?”
“二十四。”她顿了下,“二十四步方。”
“步方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一步乘一步那么大的一块,二十四个这样的块拼在一起。”
“面积。”塞维鲁斯挑了下眉,“这个叫面积。”
她把这个词在嘴里转了一下。“面积。”
“如果同样一块地,你只知道它的面积是二十四,它的长和宽可能是多少?”
她盯着桌面想了一会儿。“可以是六和四,或者八和三,嗯,十二和二,还可以是二十四和一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她皱眉,“还有吗……没了吧?我想不出来别的整的了。”
“如果不要求是整数呢?”
埃拉抬起头,皱着眉进行头脑风暴。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道门,门后面是她一时看不到尽头的空间。
“那应该有很多很多,”她不太确定地说,“多到说不完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,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发出细小的爆裂声。
问题从算术到形状,从形状到数量,从数量到逻辑:如果所有的猫都会抓鼠,这只动物会抓鼠,那它一定是猫吗?
如果一条船装得下十个人,三条船装得下多少?如果三条船只来了两条,还剩多少人没有上船,你需要知道什么才能回答这个问题?
埃拉答得时快时慢,对的时候多,错的时侯塞维鲁斯也不说答案,只说”再想一想”,她通常能自己绕回来。
有两次没绕回来,他才给了一点提示,也不是答案,只是换了个方向提问,她顺着新方向走了几步,自己找到了路。
“好了,上午先到这里,回去吃饭吧。”
塞维鲁斯盯着她的背影,昨晚冲动后犹豫的心慢慢平静下来。
回家路上埃拉撞见姑父贝恩在帮蒂欧丝大婶家修门,门框的榫卯松了,他在往里面塞木片加固。埃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盯着松动的榫头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姑父,在榫头上开一道缝,打进去小楔子,榫头会撑开,这样卡死了就不会再松。”
贝恩侧头想了想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去重新检查榫卯的位置,用手指顶了顶,感受了一下松动的幅度。
接着用略惊奇的目光打量小侄女,“你父亲教的?还是修士?”
埃拉摇摇头,想了想,又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