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长的冬夜,石屋里只有一根蜡烛,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火苗压得东倒西歪,别人会觉得难熬,塞维鲁斯不会。他有书,有思考,有信仰,有足够多还没想完的问题。时间从来不是问题。
他承认,铁匠的女儿来敲门的时候,他并不排斥。
这孩子话多,问题奇怪,不像别的孩子在他面前拘谨,也不像大人对他保持客气的距离。她来了就自顾自的开始说话、提问,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应该怕人的雀。
他给她讲故事,给她零食,偶尔回答她的问题,有时候不回答。她离开就继续读书,不会特别记挂,下次她再来也不会特别欣喜。
“木柴架的铁箍松了,麻烦你看看。”塞维鲁斯很少亲自去铁匠铺,认识埃拉后更是没有过。
炉火已经压了,沃尔夫正在铺子门口收工具,科恩在旁边把铁料归架,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,父子之间那种沉默,不是冷漠,是长期共事磨出来的默契。
“小问题,明天来拿就行。”
塞维鲁斯本来应该转身走。
但刚巧屋里传来动静,门帘撩开,玛格端着一只大陶碗出来,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麦粥,后面跟着埃拉,两只手捧着一叠木碗,走得很专注,生怕摔了,舌尖微微抵着上唇。
玛格看见他,点点头,不是客气的、对待神职人员惯有的局促,只是邻里之间平等的招呼,“修士,留下来吃?”
“不了,不叨扰了,我只是......”
“埃拉总从你那里拿好吃的,我们都没谢过。”玛格把陶碗放上桌,招呼他,“留下用晚餐吧,不用客气。”
旁边埃拉抬起头,表情是努力绷住、没完全绷住的样子。她才没有总是问修士讨吃的好不好!不要把她当成馋嘴孩子啊喂!
桌子不小,但一家四口加上他,坐得略挤。沃尔夫和科恩都太高大壮实了,塞维鲁斯胳膊都不知道往哪里搁。
埃拉的家人并不信教,他也就没有餐前祷告,事实上塞维鲁斯一个人的时候也懒得做这些表面功夫,反正现在教会管不到他了。
玛格盛粥,科恩撕面包,沃尔夫把工具上最后丁点铁屑蹭干净才落座,埃拉在旁边把木碗摆得横平竖直,像是有什么隐形的标准要对齐。
塞维鲁斯观察人是多年养成的习惯,他自己有时候都意识不到。
沃尔夫话少,但不是那种憋着话的沉默,是真的觉得能不开口就不开口,一旦开口必定是有用的内容。他给玛格盛粥的时候会顺手把她面前那块面包掰整齐。
科恩和父亲像,但年轻,棱角还没磨圆,看埃拉的时候带着哥哥特有的眼神,像是长期和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生物共处、最终决定放弃抵抗。
玛格的口音塞维鲁斯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就注意到了,和真正的山里人不一样,更软,辅音收得更干净,有种他隐约熟悉但一时对不上的韵律。
埃拉在饭桌上话最多,和她来石屋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她问科恩今天铁料用了多少,问父亲明天要打什么,问玛格粥里的那把香草叫什么名字。
玛格回答了个名字,她皱眉,说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听过,然后陷入短暂的沉思,把面包掰成均匀的小块,心不在焉地排成一排。
玛格没有说“别玩食物”,只是默默把那排面包块推到她手边,意思是吃掉。
饭吃到一半,她忽然问塞维鲁斯:“修士,古代,像罗马那样的城市里,大家吃什么呢?”
科恩继续撕面包,已经见怪不怪。沃尔夫也没有抬头,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转了半圈,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否值得参与。
玛格瞥了女儿一眼,又看向塞维鲁斯,眼神里按捺着的轻盈的好奇,她自己大概也想听。
塞维鲁斯放下勺子想了想,“麦粥,面包,橄榄油,还有一种用鱼腌出来的酱,闻起来很臭,但他们觉得什么都可以蘸着吃。”
埃拉皱起鼻子,“鱼酱?”
“那他们吃肉吗?”
“吃,但比你想象的少,穷人大多数时候吃素,”他猜到了她真正想问什么,补充道,“和现在差不多。任何时代其实都差不多。”
餐后沃尔夫送他到门口,提醒了一句明天记得取铁箍。他走出去一段,回头看,屋里还亮着火光,隐约能听见埃拉在说话,说的什么听不清,玛格回了一句,然后是科恩的笑,闷声闷气的,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中又不太想承认。
他转回身,踩着雪路走回石屋。夜风很冷,把脸吹得发紧。
走到一半,塞维鲁斯忽然想起来了玛格说话时某几个词落尾的方式。很久以前,他认识很多这样说话的人。
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抬脚走进了石屋,关上门,把风挡在外面。
“修士!修士!”
塞维鲁斯的思绪被哐哐的敲门声从雪夜拉来。埃拉跑进来,把东西往他的书桌上一放,仰起脸,等着他看。
是根铁条。
大约两个手掌长,打磨得相当平整,表面有一排细小的刻痕,间距均匀,每隔几道刻痕就有一道深一点的,像是某种他一眼就认出来的东西。
他认出来了,拿起“铁条”,用拇指肚压了压刻痕的深度,对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了看。
“你父亲打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