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卑斯山的冬天来得很早。才十一月积雪就压上了屋顶,结冰的溪水和山林成了禁区,没处玩又没活做的孩子们就挤在铁匠铺门口蹭热气,等身体暖和了,再去堆雪人、打雪仗。
小孩子跟着大孩子,你几乎能在铁匠铺那儿找到施泰因多夫所有孩子。
六岁的小埃拉这会儿蹲在铺子角落的矮凳上,抱着膝盖,盯着父亲趴在地上检查那堆木板和皮革。
风箱又坏了。
铺子里的风箱隔两年总要出一次问题,皮囊漏气或者木架开裂。空气弥漫着皮囊烧焦的气味,炉火压得很低,干不了活。她哥哥科恩靠在门框上,胳膊抱在胸前,等父亲的判断。
沃尔夫把风箱拆开,嘴里咕哝着什么。
矮凳对埃拉来说还是高了点,两只脚悬在半空,够不着地。她晃了晃腿,鞋尖蹭到地上一截废铁条,踢出去,又够回来,再踢出去,反反复复,直到铁条滚远了才停下来。
脑子里有什么闪烁的光点浮现,像一幅细节模糊的画,似乎记载了某个地方解决这件问题的方式。
“父亲,”埃拉试探着开口,“如果做两个气室呢?”
沃尔夫抬起头。
“两个。嗯,”她从凳子上滑下来,走过去比划,“这边推进去,那边拉出来,两个口,中间隔开。这样一推一拉都有风,不是只有推的时候才有。”
沃尔夫审视着她,目光让她有点不自在,像是在重新确认眼前站的是不是自己认识的小女儿。
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“自己想的,”她的手指绞在一起,顿了一下,老实承认,“嗯,也不是,就是做梦,梦见过这样的风箱。”
科恩从门框旁探过头,表情介于好笑和无语之间。
沃尔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里的皮革放下,走到工具架旁边,取了一块废木料。
“说给我听,慢慢说,说仔细点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炉子里的余火噼啪作响。
埃拉说得磕磕绊绊,因为她自己也只有那个模糊的画面,没有图纸和教程,只有种“应该是这样”的预感。
沃尔夫认真听着,偶尔问一句,用废木料比划一下她说的位置。科恩后来也走过来,蹲下去看了一会儿。
“两个皮囊中间那块隔板,”他皱眉,“怎么固定?”
“两根销子,从这里穿过去。”
“销子会松。”
“那就做紧一点嘛!”
科恩嘴角抽搐,瞥了她一眼。她知道他想说什么,冲哥哥扬起小拳头。他忍不住笑,重新低下头,用手指比了比那根假想中的销子的位置。
他们花了三天做出来。
第一次试用的时候,炉温比往常高了许多,惊得沃尔夫往后退了半步,用手背挡住扑到脸上的热气。他看着重新组装的风箱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转头问埃拉,“你做梦还梦见别的什么吗?”
埃拉想了想,诚实地说:“很多,有些记不清,大部分搞不懂。”
窗外风停了,雪也停了,屋檐上开始有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,在地上砸出一排浅坑。沃尔夫又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说话,重新走回炉边,把新风箱的皮带调了调松紧。
科恩从她旁边走过,撇撇嘴,“你这个梦,做得真准。”
风箱修好的第二天,埃拉踩着半融的雪泥,绕过教堂侧面的矮墙,敲后院那间小石屋的门。
门开了一道缝。修士塞维鲁斯看到是她,才把门敞得更开。
他不算老,和她父亲差不多的年纪,也许还更年轻几岁,但眉宇之间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沧桑,像经历过很多,又刻意忘掉了它们,只剩残留的碎渣拼凑起表面的平静。
“昨天问我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,”他声音有些无奈,“今天又要问什么。”
“当然是新问题!”埃拉神秘兮兮地举起手,“比昨天的难!”
冷风里奔跑过的小脸红扑扑的。修士叹了口气,退后一步让她进来。
壁炉已经生了火,把石屋烤得比外面暖和很多。埃拉在壁炉旁边的地上坐下,屋里只有一把椅子。
她搓了搓冻红的手,仰起脸,“上帝造了天和地,那天和地之外是什么?”
塞维鲁斯正往陶杯里续热水,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什么都没有,”她接过杯子,小手包着杯壁取暖,“但‘什么都没有’是什么样子的?脑子里想不出来。”
他没有急着回答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才开口。
“有人认为天之外还有天,一层套一层,像洋葱。也有人认为天是一个球,所有星星镶嵌在球壁上,球的外面没有空间,也没有时间,连‘外面’这个概念都不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