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信哪个?”埃拉迷糊地摸摸脑袋,还不能很好地理解什么叫连外面这个概念都不存在。
“我觉得这个问题至今没有人答得好。”他睇了女孩一眼,“你六岁就问到了,不错。”
这是他少有的接近夸奖的话。埃拉咧嘴笑了一下,赶紧低头喝水掩饰,被热气呛了一口,咳了两声。
塞维鲁斯没笑,但嘴角的线条松了松。偏僻荒山里有这样灵慧的孩子,真是他流放余生的意外之喜。
施泰因多夫是个不到百人的村庄,坐落在汝拉山脉南麓河谷最深的折弯处。塞维鲁斯来之前,甚至没有教堂。
说是村子,不如说是十来座房子聚在一起,凑出了村子的模样。没有领主,没有神父,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村长。
只有每年两次的议事会,家家都出席,坐在村口广场上争论到天黑,最后举手表决。
村民们全都是从别处逃来的,带着各自的口音、各自的记忆,以及对“再也不想经历某种过去”的共同理解。
正因如此,这里的人对外来者比别处宽容,对权威比别处警惕。
埃拉的祖父奥托从莱茵河西岸一路向南,带着铁砧和满肚子手艺,在河边找到了适合建炉的地方,就停了下来。
几十年后,河谷一半的农具出自他手,他的名字成了“可靠”的同义词。
奥托的大儿子沃尔夫继承了炉子,也继承了那种可靠。他话不多,说话之前总要想一想,想清楚了才开口。
他的手很大,常年被炉火熏得发红,指节上有一圈圈旧疤,那是铁屑和铁锤留下的痕迹。
大概在沃尔夫十多岁的某个冬天,他冒雪去给主顾送耙子,在山道上捡到了埃拉的母亲。当时她半条腿冻坏了,发着高烧,全部家当是怀里快散架的包裹。
她养好腿之后留了下来,再后来就嫁给了沃尔夫。村里至今有人记得她刚来时说话的口音,带着某种更南边的、更绕弯子的韵律,用词更讲究。
她叫玛格,语速比丈夫快,逻辑更加清晰,草药方子很是管用,晚餐做得比谁家都香。
玛格长得和村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,下巴的线条很利落,黑发绸缎般安静地披在肩头,瞳孔沁了蜜一样甜。
埃拉完全遗传了母亲的样子,只有阳光下才能在蜜色深处找到一抹属于父亲的翠绿。
埃拉还有一个哥哥,科恩,比她大七岁,他从没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过,至少记忆里没有。即使在冬季农闲的时候,他也忙着辨认各种矿石,在铺子给父亲打下手。
科恩生得像父亲,沉默,结实,高大,有绿叶般苍翠的眸子和阿波罗亲吻过的金发。看埃拉的眼神里有一种长兄特有的无奈纵容。这个妹妹总是在问奇怪的问题、做奇怪的事情。
他们的英格姑姑嫁给了村里的木匠贝恩。她是个爽朗的女人,笑声很大,喜欢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,顺便把所有经过的人都拉进去聊天。她生了五个孩子,全都养活了。
埃拉喜欢她,因为她是这个家族里唯一一个从不觉得问题太多是坏事的大人。而且她搓的麻又细腻又结实,做出来的衣服穿了不会浑身痒。
“问吧,问吧,”英格总是这样笑着揉她圆嘟嘟的小脸,“问累了自然就不问了。”
埃拉从来没有问累过。
她放下杯子,眼睛又转向北墙的书架,在一排皮封面上停了一瞬。去年她跑进教堂躲雨之前,他们从没说过话。
那天她发现祭坛后面的木架上摞着几本大部头,皮质封面,边角磨损,散发出一种她说不清楚但觉得熟悉的气味。她伸手去摸,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。
“放下。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,”她好奇道,“这是什么?”
“书。你看不懂。”
“我知道,”莫名的熟悉还在徘徊,但她确定这是自己第一次接触这种叫书的东西,“但我想看。”
他把碗放在旁边的台子上,走过来把她摸过的那本书重新放好,然后在她旁边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埃拉,铁匠家的女儿。”
他点了点头,站起来,从碗里抓起一把烤燕麦递给她。“吃吧。但不许碰书。”
从那以后埃拉就常来。他给她讲故事,讲很远的地方、很久以前的人,讲罗马城的街道有多宽,讲斗兽场里的光线怎样落下来。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描述亲眼见过的风景。
她也问别的。问天为什么是蓝的,铁为什么比木头重,死去的人去了哪里,问上帝既然全能为什么还有人挨饿。
塞维鲁斯回答其中几个,对另一部分说“这个问题比你现在能理解的要复杂”,对剩下的沉默,给她一块干果或者一小截蜂蜜糖,以此转移话题。
他从来不敷衍她,也不笑她问题奇怪。
村里的大人不这样。他们听到她的问题会先愣一下,不耐烦地说“哪来这么多为什么”,然后赶她去做别的事情。
塞维鲁斯不这样。
书架上的书埃拉再也没碰过,但她每次来都会看一眼。这些封面像一扇扇关着的门,她有预感门后面藏着宝藏,她愿意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