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让他打的。”语气藏着她自己浑然不觉的得意，“我告诉他刻在哪里，他说间距差了，我说没差，他量了三次，最后是我对。”

塞维鲁斯把铁条放回桌上，“你要它做什么？”

“量东西啊！”她理所当然地说，“打出来的农具每次尺寸都不一样，我让父亲以后都按这个量。这样同样的东西打出来就是一致的，坏了也好换。”

他凝视她。

埃拉期待地回望，像在等他说”做得好”或者”真聪明”，村里大人夸孩子惯用的话术。

他看出来了，但只是问：“谁教你的？”

“没人。”她摸了摸下巴，“就是觉得应该这样。”

他把铁条重新拿起来，又看了一遍。刻痕是手工凿的，不是很精细，但间距的误差出乎意料的小，完全超出一个孩子的眼睛和手能做到的程度，一定经历了严格甚至执着的反复校对。

“你父亲手头还有一堆活，怎么有空帮你做这个？”

艾恩家是施泰因多夫、甚至附近村落唯一的铁匠，富足但忙碌。就算疼爱女儿，也不可能为了她耽误工时。

“我帮他修好了风箱！”埃拉神气极了，小脑袋高高仰起，显然就等着塞维鲁斯问。

“你还有这手艺？”塞维鲁斯怀疑地瞄了眼她的小胖手。

“咳，不是我动的手，但我设计了个更厉害的风箱！”

埃拉给他讲了自己梦到的的双向风箱。

塞维鲁斯盯了她好一会儿才把铁条放回她手里。

“坐，今天讲个新故事。”

其实不算故事，是历史，关于罗马人如何统一整个帝国的测量标准，一根标准腕尺从罗马城传到不列颠行省要经过多少道校验，刻在石头上的数字如何让相距千里的两支军队能够建造同样的桥。

埃拉听得很专注，只是偶尔皱下眉头，对照他说的和她脑子里已有的概念。

讲完了，她问：“所以他们的尺都一样长？”

“不错。”

“那谁来保证最开始那把是对的？”

这是理解了标准化的逻辑之后，顺着这个逻辑往下走，自然会撞上的墙。很难想象是个六岁孩子会问的。

塞维鲁斯顿了顿，“好问题。”

“但你又不回答。”

他颔首，“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你现在能理解的要复杂。”

她接受了这个答案，小大人般叹了口气，收起铁条，站起来要离开。

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问：“塞维鲁斯修士，书架上的书，怎么才能允许我碰？”

“等你识字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教我识字？”

塞维鲁斯本来想回答：不教。

这个回答在他脑子里现成摆着，带着说服过自己很多次的理由。他在这里是为了逃难，不是为了教书；他没有义务，也没有打算；他不想再和任何人有任何牵连。

但塞维鲁斯看着女孩扶着门框等他回答的样子，拒绝的话转了几圈也说不出口。不理性的情绪在阻止他，是不忍心，是惋惜。

这孩子的天分，如果就这么无知无觉地长大，太可惜了。

或许。应该。教她识字反正也花不了多少精力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
“明天，”他听见自己说，“来早一点。”

她眼睛瞪得锃亮，很快压住，转身跑了，像是怕他反悔，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一串细碎的声音，越来越远。

外面的雪还没停。塞维鲁斯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未来会带着这个孩子走向哪里。他还沉浸在铁条上均匀的刻痕，和她对统一度量衡浑然不觉的笃定中。

塞维鲁斯回到书桌前，把蜡烛重新点上，打开书看了两行，没看进去。

他合上书。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