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太傅去世了。
消息传到景王府的时候,沈渡正在暗室里整理韩青的卷宗。萧晔从外面回来,走进暗室,站在石桌旁边,说了一句:
"谢太傅走了。"
沈渡抬起头。
"什么时候?"
"今天卯时。府医说是肺疾。临终前清醒了一会儿,见了谢明堂和谢二爷。"
沈渡放下手里的纸。
"谢明堂怎么样?"
"不知道。"萧晔在石凳上坐下来,"消息刚传出来。我的人还在谢府外面盯着。"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渡想到了上次在茶社跟谢明堂说的话——"你去查查太傅的药方"。
"谢明堂查了吗?"她问。
"查了。"萧晔说,"太傅这半年换了四次药。前两次是正常的——病情变化需要换药。但后两次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后两次的药方里多了一味药。量很少,单独看不碍事。但如果跟其他几味药配在一起——会加重肺疾。"
沈渡的手指在石桌上收紧了。
"有人做了手脚。"
"不确定是谁开的药方。"萧晔说,"但谢府的药是赵府的药铺送的。"
赵府的药铺。
赵恪。
沈渡闭了一下眼。
"谢明堂知道了吗?"
"他查出来了。但他没有声张。"萧晔说,"他说——'现在不是追查这件事的时候。太傅刚走,谢氏需要稳定。如果现在揭露这件事,族里会乱。二叔会趁乱夺取家主之位。'"
"所以他忍了。"
"他忍了。"萧晔说。
萧晔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"还有一件事。谢明堂在整理太傅遗物的时候,在书房的暗格夹层里翻到一封信。信封没封口,收信人是他自己。他当时没有拆——收了起来,放进了匣子里。太傅的遗物太多,他还没有一件一件看完。"
沈渡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。一封没有封口、写给谢明堂的信——谢太傅临终前留的?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谢明堂的祖父被赵恪害死了。但他不能说。因为说了,谢氏就会内乱,赵恪的阴谋就得逞了。
他只能忍。
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,忍着杀祖父之仇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在一个满是敌人的家族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沈渡想到了自己。她在听雨楼训练的时候,教习说过一句话——"情报贩子最重要的能力不是伪装,是忍耐。"
谢明堂不是情报贩子。但他的忍耐力,比很多情报贩子都强。
谢太傅的丧事持续了七天。
七天内,汴京城的达官贵人纷纷前往谢府吊唁。赵恪去了,太子派人去了,梁帝派了内侍去。
萧晔没有去。他让沈渡替他送了一份帛金。
沈渡去谢府的那天,天气很阴。云很低,风很大,院子里飘着白幡。
她以"景王府账房张氏"的身份去的。一个寡妇,穿素衣,手捧帛金,低着头走进谢府。
她在灵堂里待了一会儿。谢太傅的灵柩停在正堂中央,白布覆盖,香烛环绕。谢明堂跪在灵柩旁边,穿着孝服,眼睛红红的。
谢二爷也在。他站在谢明堂的后面,脸上的表情很沉——像是一个在守孝的儿子。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是干的。
一个侄子在灵堂上可以不哭。但一个在叔父灵前不流泪的人——要么是因为感情淡薄,要么是因为——他根本不想这个人活着。
沈渡把帛金交给门口的管事,转身走了。
走出谢府大门的时候,她跟一个人擦肩而过。
赵恪。
赵恪穿着一身黑袍,头上戴了白冠。他看到沈渡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两息——然后他笑了。
"景王府的账房?"他说,"沈姑娘好久不见。"
沈渡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他叫她"沈姑娘"。
她的身份是"张氏"。一个寡妇。赵恪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——萧晔已经告诉过她了,赵恪之前问过景王府新请的账房先生是谁。
但赵恪叫她"沈姑娘"。
这说明他知道了。他早就知道"张氏"是假的。他一直在等—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戳穿她。
而现在,他戳了。
沈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她低头行了个礼。
"赵大人认错人了。奴家姓张。"
赵恪笑了笑。那种笑容很温和——温和得让人不舒服。
"是吗?也许是我认错了。"他拍了拍沈渡的肩膀,走了。
他的手指碰到沈渡肩膀的时候,力道很轻。但沈渡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——凉的。像蛇。
她走出承恩坊的后街,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赵恪叫她"沈姑娘"。这不是随口说的。这是他精心准备的——他在谢府门口等着,等她来送帛金,然后当面戳穿她的身份。
目的不是揭发她——如果他想揭发,直接告诉金吾卫就行了。目的是威慑。他在告诉她:我知道你是谁。我知道你在哪里。我随时可以动你。
但我不急。我在等。
等什么?
沈渡不知道。但她知道——赵恪的耐心比她想象的更长。
回到王府之后,沈渡去了暗室。
萧晔在里面。
她把赵恪叫她"沈姑娘"的事说了。
萧晔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不打算动你。"他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如果他要动你——不会在谢府门口。他会在你来的路上安排人。你没有遇到任何阻碍——说明他只是想吓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