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入秋了。银杏叶从黄变成金,再从金变成枯褐色,被风卷到街角的水沟里。
朝堂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。
赵恪升任户部尚书了。
这个消息不是突然的——从入秋开始,朝中就有人传赵恪要升官。但真到了圣旨下来的那天,还是让不少人吃了一惊。赵恪今年才三十五岁,户部尚书这个位置,以前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人坐的。
萧晔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看文书。沈渡进来给他送当天的情报汇总,看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"你不意外?"沈渡把情报放在桌上。
"不意外。"萧晔翻了一页文书,"父皇用赵恪,是因为赵恪有用。赵恪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——比如推行'清田令'。"
"清田令?"
"赵恪升官后要做的第一件事。"萧晔放下文书,抬起头,"清查天下豪强侵占的田地。表面上是利国利民的好事。实际上——"
"实际上是打击谢氏在地方的产业。"
萧晔看了她一眼。
"你知道了。"
"谢明堂跟我说的。谢氏在江南有大量田产,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当年以'军功赏赐'的名义拿的。赵恪清田——第一刀就会砍在谢氏头上。"
"不只是谢氏。"萧晔说,"清田令一旦推行,所有世家在地方的产业都会被查。谢氏只是最大的那个。"
"梁帝让赵恪做这件事——他是在用赵恪当刀。"
"对。赵恪是梁帝的刀。梁帝要削世家,但不能自己动手——那是皇帝跟世家撕破脸。所以让赵恪去撕。赵恪撕完之后,世家恨的是赵恪,不是梁帝。"
沈渡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。
"赵恪知道自己是一把刀吗?"
"他也许知道。但他不在乎。因为做刀的好处比不做刀的好处大——清田的过程中,赵恪可以顺手把跟自己有矛盾的官员也清了。而且清田令推行成功之后,他在朝中的声望会达到顶峰。到时候——"
"到时候他就不只是一把刀了。他可能想变成执刀的人。"
萧晔没有回答。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个很小的弧度。不是笑。只是一种"你说对了"的确认。
沈渡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"赵恪升官了,对我们也意味着变化。"她说,"他现在有更多的资源来对付我们。他的人会盯着景王府。我们的行动空间会越来越小。"
"所以我们得在赵恪完全站稳之前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"
"什么事?"
萧晔从桌上的文书下面抽出一张纸。纸上写了三个字:
查孙毅。
"孙毅是两个活着的人之一。他也是唯一的'参与者'——他打开了雁门关的侧门。如果能让他开口——"
"他不会开口的。"
"逼他开口。"
沈渡看了萧晔一眼。"逼"这个字从他说出来,跟她印象里的萧晔不太一样。萧晔做事讲究"等"和"布局",不讲究"逼"。
"你打算怎么逼?"
"赵恪给孙毅写匿名信,用他儿子的差事威胁他。"萧晔说,"匿名信的笔迹是伪装的——歪歪扭扭。但伪装笔迹有一个弱点:写的时候注意力集中在'伪装'上,反而会暴露真正的书写习惯。如果能拿到匿名信的原本——"
"我已经拿到了残余的纸片。但不够。只有几行字,拼不出完整的书写习惯。"
"所以需要拿到一封完整的信。"萧晔说,"孙毅把匿名信看完之后会烧掉。但如果我们能在信到达孙毅手上之前截获——"
"截获信件。"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这是她的专业,"你查到匿名信是怎么送到孙毅手里的吗?"
"通过驿站。赵恪用兵部的驿站系统寄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收件地址是孙府隔壁的一间空铺子。孙毅每天早上会派仆人去那间铺子取信。"
"驿站、空铺子、每日定时——这是一个很标准的情报投递流程。"沈渡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,"我可以截。但需要知道信的投递时间。"
"每七天一封。下一次是——"萧晔翻了翻桌上的纸,"后天。"
"后天。"沈渡点头,"我准备一下。"
她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"萧晔。"
"嗯。"
"截获信件之后,孙毅会发现自己没收到信。他会警觉。警觉之后他可能去找赵恪——或者去找写信的人。这会让我们的行动暴露。"
"我知道。"萧晔说,"所以截完信之后,我需要你做一件事——伪造一封。"
沈渡转回头。
"伪造一封匿名信。内容跟赵恪写的差不多——用他儿子的差事威胁他保持沉默。但笔迹要不一样。"
"你打算用假信替换真信?"
"对。赵恪写的信里也许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。我把真信留下来分析,假信给孙毅。孙毅收到信之后不会警觉——因为他以为自己跟往常一样收到了威胁。"
"但如果赵恪下次写信的时候发现内容对不上——"
"不会。"萧晔说,"赵恪的匿名信格式很固定。'十二年前的旧事'、'令郎在北疆的差事'——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。他不会注意到内容有没有变化。"
沈渡想了想。这个计划可行。但有风险——伪造笔迹是最难的情报技术之一。伪装笔迹容易,模仿伪装笔迹更难。她需要在赵恪的"伪装"基础上再做一层伪装,让伪造的信看起来像是赵恪写的——但又跟赵恪写的有细微差别。
"我试试。"她说。
"不是'试试'。"萧晔看着她,"你必须成功。"
沈渡看了他几息。
"行。"
两天后。
沈渡在孙府隔壁的那间空铺子旁边蹲了一夜。
铺子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,上面写着"张记杂货"。但铺子里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灰尘和蛛网。铺子的后墙有一个通风口,信就是从通风口塞进去的。
沈渡藏在巷子对面的屋顶上。夜风很冷,她裹紧了斗篷。手里拿着一只铜哨——这是听雨楼用来跟搭档联络的工具。
她等了大约两个时辰。寅时三刻,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穿着普通的长衫,头上戴了斗笠。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跛——沈渡记住了这个特征。
那人走到"张记杂货"的门口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,从通风口塞了进去。然后他转身,原路返回。
沈渡没有动。她等那个人走远了——大约一刻钟——才从屋顶上下来。
她走到铺子的通风口前,伸手进去,摸到了那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。没有署名。收件人写的是"张记转孙"。
她把信封打开。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薄纸。
她展开薄纸,借着月光看。
纸上的字迹确实是歪歪扭扭的——伪装笔迹。内容跟之前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纸片上的文字类似:
"孙大人,十二年前的旧事,想必您还记得。令郎在北疆的差事——近来可还安稳?若您愿意保持沉默,一切照旧。若不愿意——"
后面的话没有写完。但意思已经到了。
沈渡把信收好,从怀里取出她提前准备好的假信——是她花了一天一夜伪造的。假信的内容跟真信几乎一样,但有几个字的笔顺不一样。这些微小的差异普通人看不出来,但如果将来需要跟真信做比对——能分得清。
她把假信塞进通风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