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。
回到景王府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沈渡没有回东厢房,直接去了暗室。
萧晔已经在那里了。
他坐在石凳上,面前放着一盏油灯。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——高鼻梁、薄嘴唇、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。他看起来很累。
"拿到了?"他问。
沈渡把信放在石桌上。
"拿到了。假信已经换好了。"
萧晔拿起信,展开看了看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在分析笔迹。
"你伪造的?"
"对。"
"跟赵恪的笔迹有什么区别?"
"'安'字的宝盖头。赵恪写的时候习惯右边的竖笔长一些。我写的右竖短了两分。还有'沉默'的'默'字——赵恪写的时候底部的四点水是连笔的,我断开了。"
萧晔把信放下。
"够了。"他说,"这些差异赵恪发现不了。但如果我们将来需要在朝堂上证明这封信是赵恪写的——这些差异就是证据。"
"你打算将来在朝堂上用这封信?"
"也许。"萧晔的目光移向了别处,"这取决于局势。"
沈渡没有追问。她从石桌上拿起真信,又看了一遍。
"赵恪的信里提到'令郎在北疆的差事'。这说明赵恪掌握着兵部的人事信息——他能调动孙毅儿子的岗位。这进一步证实了太子和赵恪的合作关系。太子管兵部,赵恪管户部。两个人联手——"
"够了。"萧晔说,"这些推论我们之前做过。现在需要的是实证。实证——就是孙毅的口供。"
"孙毅不会开口。"
"会的。"萧晔的声音很低,"如果他认为'开口'比'沉默'更安全——他就会开口。"
沈渡看了他一会儿。
"你要怎么做?"
"赵恪用他儿子的差事威胁他。那如果有人能保住他儿子的差事——甚至能给他儿子更好的前程——他会怎么选?"
"你是说——你帮他儿子?"
"我在兵部有人。"萧晔说,"不多。但足够调一个人到安全的地方。如果孙毅愿意开口——我保证他儿子在北疆的安全。"
沈渡想了一会儿。
"这个筹码不够。"她说,"孙毅不是怕他儿子出事——他是怕自己出事。他打开了雁门关的侧门,四万梁军因此覆没。这件事的后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你保他儿子——他自己还是死路一条。"
"所以需要一个更大的筹码。"
"什么筹码?"
"沈氏平反。"
沈渡的眼睛缩了一下。
"如果雁门关的真相大白——沈氏主将'通敌'的罪名被推翻——那孙毅'被迫开侧门'的行为就从'叛国'变成了'受胁迫的受害者'。他不但无罪,反而是证人。"
这个逻辑沈渡之前没想到。她一直在想怎么逼孙毅开口——威胁、利诱、恐吓。但萧晔的思路跟她不一样。萧晔不是在逼孙毅——他是在给孙毅一条"活路"。
"你打算用沈氏平反来交换孙毅的口供?"
"对。"
"但沈氏平反——你自己说过,这件事牵连太广。赵恪、太子、甚至梁帝——都可能跟雁门关有关。你不可能保证沈氏能平反。"
"所以是'交换',不是'保证'。"萧晔说,"我告诉孙毅:如果你开口,我会尽一切力量让沈氏平反。沈氏平反了,你就是证人而不是叛徒。但你如果不开口——赵恪迟早会灭你的口。因为你是名单上最后两个活着的人之一。"
沈渡在脑子里把这个方案过了一遍。
可行。但有前提——孙毅必须相信萧晔有能力推动沈氏平反。而萧晔现在只是一个"闲散王爷"——他能推动什么?
"孙毅凭什么信你?"
"他不信我。"萧晔说,"他会信另一个人。"
"谁?"
"谢太傅。"
沈渡愣了一下。
"谢太傅是当年为数不多在朝堂上公开为沈氏辩护过的人。如果谢太傅出面——以谢氏家主的身份——给孙毅一个承诺:谢氏会全力支持沈氏平反。孙毅会信的。"
"但谢太傅病重。他现在做不了这些。"
"谢明堂可以代表谢太傅。"萧晔说,"只要谢明堂取得家主之位——他就能以谢氏的名义做这件事。"
沈渡沉默了。
萧晔的棋比她想象的远。他不是在走一步——他在走三步。
第一步:截获赵恪的匿名信,动摇赵恪对孙毅的掌控。第二步:让谢明堂取得谢氏家主之位,用谢氏的名义给孙毅承诺。第三步:用沈氏平反的承诺换取孙毅的口供。
三步棋环环相扣。每一步都建立在前一步成功的基础上。
如果第一步失败——赵恪会发现信被截了。如果第二步失败——谢明堂拿不到家主之位。如果第三步失败——孙毅不信任萧晔。
但只要三步都成功——他们就能拿到孙毅的口供。口供一旦到手,赵恪在雁门关这件事上的角色就会暴露。
"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方案的?"沈渡问。
"三年前。"
三年前。
沈渡没有再说话。她站起来,准备走。
走到石阶上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"萧晔。"
"嗯。"
"你的棋走得很远。但远棋有一个问题——变数太多。任何一步出了差错,后面的就全完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怕?"
萧晔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几息,他说:"怕没有用。"
沈渡觉得这句话很奇怪。不是因为它说错了——是因为它太简单了。
在听雨楼,情报贩子有一句话叫"怕是情报贩子最好的朋友"。怕让你谨慎、让你小心、让你在每次行动前多想三步。不怕的人死得最快。
但萧晔说的不是"不怕"。他说的是"怕没有用"。
这两句话的区别在于——前者是怕,但利用怕。后者是怕,但选择忽略它。
沈渡不太确定哪种更好。
她上了石阶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