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沈渡做了一件事——她没有去清虚观,也没有去永寿巷。她去了听雨楼的汴京站。
听雨楼在汴京的据点不在城里——在城外十五里的青龙镇。表面上是一家染布坊,实际上地下室里存着听雨楼在大梁北方最大的情报库。
沈渡换了身行头,骑了一匹灰马,走的是官道。秋天的官道两旁种着银杏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
她到达青龙镇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染布坊的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织布机的声响。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门口择菜,看到沈渡,眼皮都没抬。
沈渡进去,穿过织布坊的后院,从染缸旁边的一扇暗门进了地下室。
地下室比景王府的暗室大得多。四面墙壁上嵌着木架,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牛皮纸袋。每只纸袋上标着编号和日期。
负责汴京站的是一个叫"鸦六"的中年男人。四十出头,圆脸,看起来像个杂货铺的掌柜。但他的手——指甲剪得极短,指腹上有茧。这是长年开锁留下的痕迹。
"渡鸦。"鸦六站起来,行了个礼,"好久不见。"
"嗯。我需要韩青的详细卷宗。承安二年病亡的那个。"
鸦六走到靠墙的木架前,翻了几个牛皮纸袋,抽出一个,放在桌上。
"这是韩青的全部档案。入卷时间——承安二年。更新时间——承安三年。之后没有再更新。"
沈渡打开纸袋。里面的资料比她预期的多——韩青的生平履历、承安元年在雁门关的军职记录、承安二年回到汴京后的行踪日志、病亡报告、以及——
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地图标注了韩青在汴京的住处、他常去的几个地方,以及清虚观的位置。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
"韩青于承安二年三月、四月、五月各去清虚观一次。每次停留约两个时辰。后未再去。"
三月、四月、五月。三个月去了三次。然后韩青在六月"病亡"。
时间对得上。
沈渡继续翻。档案的最后面有几页是韩青"病亡"的细节报告——是听雨楼的人从太医院调出来的。
报告上写着:韩青于承安二年六月初九日死于家中。死因:心疾暴发。症状:胸痛、气短、面色发紫。
面色发紫。
沈渡的手指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心疾不会导致面色发紫。面色发紫是中毒的症状——具体来说,是砒霜中毒的典型表现。
听雨楼的人也在报告下面注了一行字:
"死因可疑。但无法确认。尸体已入殓下葬,无法验尸。"
沈渡把这几页折好,塞进袖中。
"鸦六。"
"在。"
"赵恪最近在查汴京城的情报流动。你们的据点有没有被盯上?"
鸦六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
"我猜的。赵恪现在是户部尚书——他有权调动金吾卫。如果他在查情报流动,你们的据点是最先暴露的。"
鸦六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上周有人在染布坊外面转了一圈。"他说,"一个穿便服的年轻男人,在门口站了大约一刻钟,然后走了。没有进来看。"
"一个人?"
"一个人。"
"你处理了吗?"
"我把那天的出入记录全部销毁了。如果他是金吾卫的人——他什么也查不到。"
"他会再来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我向总部请示了。总部的回复是——暂时不要撤退。但如果第二次被发现,立刻撤。"
沈渡点了点头。听雨楼的规矩就是这样——不冒险。情报网的价值比任何一个人都大。
"你回去之后注意一下。"沈渡站起来,"如果有人再出现在染布坊外面——不要接触。直接撤。"
"你呢?"
"我继续在城里活动。如果你们撤了,我的情报来源会少一条线。但不会断。"
鸦六看了她几息。他在听雨楼的资历比沈渡深十年。他看到过太多情报贩子"在城里活动"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案例。
"小心赵恪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沈渡从暗门出来,骑上灰马,回了汴京。
下午,她做了第二件事。
她去找了谢明堂。
约的地方还是清风茶社。但这次不是靠窗的老位置——是一个偏僻的角落,声音不会被外面的人听到。
谢明堂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。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下巴上冒了一圈胡茬。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过饭。
"账目拿到了吗?"沈渡开门见山。
"拿到了一半。"谢明堂压低声音,"二叔的私账分两处。一处在他书房的暗格里——你已经翻过了。另一处在城东的当铺里,用假名存的。我的人只拿到了当铺那部分的副本。书房那部分——进不去了。"
"为什么?"
"二爷加固了书房的防卫。换了锁,加了暗哨。现在书房周围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