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景王府的头几天,沈渡不习惯。
不是不习惯王府——她能适应任何地方。三天之内她就摸清了景王府的布局:前院正厅、书房、后院东厢房、厨房、矮墙、暗室。防卫不算严密,但比谢府好——至少没有谢二爷那样精于察人的管家。
不习惯的是另一种东西。
在谢府,她是琴师。每天辰时去正院候着,弹琴、装哑、听人说话。日子虽然紧,但节奏是她自己的——她控制什么时候出现、什么时候消失。
在景王府,她住进了东厢房。隔壁没人。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竹叶落地的声音。第一次在王府用膳是搬进来的那天晚上。萧晔让人端了两菜一汤到东厢房——不是厨房送来的,是他自己端来的。她打开食盒的时候,看到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"规矩只有一条——不准翻我的书房暗柜。"
她把纸条收了起来,把饭吃了。两菜一汤,一荤一素。荤的是红烧肉,素的是清炒时蔬。米饭是新蒸的,热气还没散。
她吃完了饭,把碗筷洗干净,放回食盒。
那是她二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给她端饭。
在听雨楼,吃饭是任务间隙的补给——跟给马喂草差不多。没有人端饭,没有人问你吃了没有。饿了自己找,不饿就饿着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。所以她没有理解。把食盒放在门口,关了门,躺下来。
王府的床比谢府的硬。被子倒是暖和——晒过太阳的味道。
搬进景王府第十二天,沈渡发现了萧晔的一个习惯。
他每天寅时会起来一次。不是去书房——是从卧房出来,到院子里的枣树下站一刻钟。然后回去,再睡到辰时。
沈渡是因为失眠才发现的。她住在东厢房,窗户对着后院。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偶然听到了卧房门轴的声响。她掀开窗帘的一角,看到萧晔站在枣树下面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。他没有穿外衣,只穿了一件中衣。秋天的夜很冷,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截木桩。
一刻钟后他回去了。沈渡也放下了窗帘。
她没有问他为什么。他的规矩是"不要打听他的过去"。
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。
第十二天,沈渡做了一件正事。
她去了清虚观。
不是踩点——踩点她已经做过了。这次她是真的进去。
她换了一身行头:灰色道袍、布鞋、木簪束发。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——用灶灰在颧骨上抹了两道,让脸看起来粗糙一些。手里拿着一串念珠,走路微微弓着背。
看起来像一个香客。
清虚观在城东的宁远巷。观不大——前后两进,一个院子,几间殿。香火不旺,平时没什么人。但沈渡踩点的时候发现,每隔七八天,傍晚时分就会有一辆马车停在后门外。马车没有标记,但从车轴的磨损程度来看,是同一辆。
马车的主人是谁,她不知道。但后院那间密室的窗户有被人从里面推过的痕迹——说明有人定期来。
沈渡从前门进去,在大殿上了三炷香。然后她绕到后院。
后院的门虚掩着。她推开门,看到一个道士在院子里扫地。道士四十来岁,瘦长脸,眼神很浑浊。
"这位道长。"沈渡双手合十,"贫道从金陵来,听说贵观有一位'玄机'道长,精通周易。想请教一二。"
扫地的道士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"没有玄机道长。"
"哦?可有人说贵观的玄机道长算卦很准。"
"说了没有就是没有。"道士低下头继续扫地,"你找错地方了。"
沈渡没有追问。她注意到道士的手——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伤疤,像是被刀割的。这道伤疤很旧了,但疤痕的位置很特别——在指根处。
不是普通人会有的伤。
她记住了这道疤痕,然后离开了清虚观。
当天晚上,暗室。
沈渡把白天在清虚观的发现告诉了萧晔。
"那个扫地的道士有问题。"她说,"手指上有刀疤。普通的道士不会有这种伤。"
萧晔坐在石凳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他今天回府比较早,身上的官服换成了常服,但头发还没来得及束,散在肩上。
沈渡第一次看到他头发散下来的样子。
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。没有了那根木簪的束缚,头发顺着肩膀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灯光照在头发上,显出一种很深的黑色。
她移开了视线。
"那个道士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。"萧晔说,"或者至少——他认识玄机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你说的刀疤。"萧晔放下茶杯,"柳承恩死前一个月,我的人去清虚观踩过点。当时的报告里提到一个'扫地的杂役',左手无名指有旧伤。"
"你五年前就注意到了。"
"注意到了。但没有动手。"萧晔说,"因为当时我不知道他的底细。一个扫地的杂役——如果他只是一个杂役,动了就打草惊蛇。如果他不是——我不确定我的人能不能全身而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