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下廊下,伸出手。雪落在掌心,还没看清形状,就化作了一滴凉意。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谢谨今日休沐。他难得没有去内阁,也没有见客,只穿着一件家常的鸦青色直裰,坐在书房里看书。竹书进来换茶时,见他手里拿着那卷《水经注》,翻到某一页,却没有在读,目光落在窗外,不知在看什么。
“公子,雪下大了。”竹书轻声说。
谢谨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书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院子里那几竿翠竹上,落在青石板地面上,落在那盆兰草的叶子上。去年的初雪,也是这一天。他去了青山寺,她来讨绿梅,他让她陪他下一局棋。
谢谨站了片刻,转过身。竹书已将披风递上,垂手而立,不发一言。
谢谨接过披风,系好,迈步走出书房。竹书跟在身后,主仆二人一前一后,穿过游廊,出了侧门。马车早已候在那里,车辕上落了薄雪,竹书一早便备好了。
公子每年初雪都去青山寺,已经第六年了。前五年是一个人,今年——竹书摇了摇头,没有往下想。
玉央今日也休沐。
皇后知道她这些日子忙累了,特意准了她一日假,让她好好歇歇。白芍高兴得很,拉着玉央说要出去逛,被玉央拒绝了。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天。
但不知怎么的,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崇文门内大街。
雪落在她的斗篷上,细细碎碎的,像盐粒。她抬起头,看到前方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——谢府。门楣上“谢府”二字在雪光中泛着沉静的光。
玉央停下脚步,怔怔地看着那扇门。
去年初雪,她去了青山寺,讨了一枝绿梅。那个话很少、棋下得很好的人,折了最美的一枝绿梅给她。那时她只知道他姓谢,却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一年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谢府的大门,犹豫了很久。进去?不进去?进去了说什么?她不知道。她只是……走到了这里。
玉央转过身,正要离开,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林姑娘?”
竹书抱着一只匣子从侧门出来,看到她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林姑娘,您怎么在这儿?”
玉央微微有些窘迫:“我……路过。”
竹书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说:“今日初雪,公子要去青山寺。您——”
“我正要回去。”玉央打断了他,“不打扰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竹书在后面叫了一声:“林姑娘,您等等。”
玉央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竹书将匣子交给门房,快步走到她面前,低声道:“林姑娘,您稍等,我去禀报公子。”
“不必——”
竹书已经转身进去了。
玉央站在雪中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雪花落在她的肩头、发间,她低着头,看着地上薄薄的积雪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说不清,道不明。
门内,谢谨正要上马车。
竹书从门里出来,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谢谨的手指微微一顿,目光朝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隔着影壁,他看不到她,但知道她就在那里。
他没有说话,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马车缓缓驶出侧门,从她身边经过。
玉央低着头,没有看他。马车没有停,车轮碾过薄雪,发出细碎的声响,从她面前驶过,向长街尽头而去。
玉央站了片刻,转身正要离开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林姑娘!林姑娘留步!”
是谢府的管事,姓刘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林姑娘,”刘管事拱了拱手,“公子说,姑娘若想去青山寺,便到城门外。公子会在那里等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玉央怔住了。
刘管事说完,又拱了拱手,转身回去了。
玉央站在雪中,手里攥着斗篷的带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
城门外。一炷香。
他去青山寺,每年初雪都去。去年她在那里遇到了他。今年——他是在等她吗?还是只是客套?玉央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地朝城门的方向走去了。
朔风卷雪,扑面如刀。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。
谢谨的马车停在城门外,没有走。竹书坐在车辕上,看着来路,心里有些着急——一炷香已经烧了大半,林姑娘还没有来。
车厢里,谢谨手里拿着那卷《水经注》,翻到某一页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没有在读。他没有催,没有说话,只是等着。
一炷香快烧完了。
竹书叹了口气,正要回头禀报,忽然看到雪中走来一个身影。月白色的斗篷,青色的油纸伞,脚步不快不慢,却坚定地朝这边走来。
“公子,”竹书轻声道,“来了。”
谢谨放下书,没有掀车帘,只是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嘴角,微微弯了一下。
玉央走到马车前,收起了伞。
竹书跳下车辕,笑着说:“林姑娘,上车吧。外面冷。”
玉央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竹书掀起车帘,她弯腰上了马车。
车厢里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毡垫,靠窗的位置堆着几摞书,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。谢谨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到她上来,微微颔首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玉央在他对面坐下,将斗篷拢了拢。车厢里很暖,和外面的风雪是两个世界。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。
“林姑娘怎么会在谢府门口?”谢谨问,声音平淡,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玉央低下头。“今日休沐,出来走走。不知怎么,就走到了那里。”
谢谨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“去年今日,也在青山寺。”他说。
玉央的手指微微一顿。“是。”
“今年的绿梅,应该也开了。”谢谨翻过一页书,语气随意。
玉央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看,便有些移不开目光。
他正低头看书。车厢里的光线比外面暗,暮光从车帘缝隙间漏进来,薄薄一层,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他的眉。眉形修长,微微上扬,不是凌厉的那种,而是沉静的、克制的,像远山含黛。他的眼。眼尾微微上挑,睫毛很长,此刻垂着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,像冬日里屋檐下的暗处。他的鼻。鼻梁高挺,线条干净利落,从眉心一路而下,到鼻尖处微微收住,像是造物主用一笔画就的。他的唇。薄,却不冷峻,颜色很淡,像是常年不喝茶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淡,此刻微微抿着,不知在想什么。他的下颌。线条分明,从耳后一路蜿蜒到下巴,不宽不窄,恰到好处。他的喉结微微凸起,随着呼吸轻轻滚动,像远山下一脉流动的泉。
玉央忽然想到一个词——好看。不是寻常的好看,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,像雪中一枝绿梅,清冽,孤寂,却又偏偏开在那里,让她看见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这些。以前她也见过他,在青山寺,在济州,在养心殿。但那些时候,她只记得他“好看”——笼统的、模糊的“好看”。今日不知怎的,竟看得这样仔细。是因为离得太近了吗?马车里只有她和谢谨,没有人说话。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看清他指腹的薄茧,能看清他衣领上细密的针脚。
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胸口。她说不上那是什么,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。
谢谨没有抬头。他知道她在看他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,拂过他的眉,他的眼,他的鼻梁,他的唇。他没有动,怕惊着她。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,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马车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今年的绿梅,应该也开了。”谢谨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。
玉央这才回过神来,慌忙低下头,不敢再看他。“……是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马车在青山寺门口停下。
雪比去年这个时候大得多,寺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小沙弥撑着伞迎出来,看到谢谨,又看到身后的玉央,愣了一下,随即双手合十:“谢施主,林施主,方丈师父已在等候。”